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21)

  他甚至开口问道,“是否陛下来了?”

  三千卫不会回他任何问题,但他很确定。

  因为他记得,那日她临走前说,“朕不在时,不必给他带了,等朕来时再戴不迟。”

  苏彦看着看手上镣铐,有些惊讶,自己竟在等她、盼她来。

  却又有些莫名,环顾四下,他根本插翅难逃,又何需再这般锁他?

  少女精神尚好,从殿外走来。

  然踏入殿的一刻,心悸了一下。

  她看着从席案边站起来的青年,见他手上镣铐,闻他行礼问安,一时没有多言,只颔首嗯了声。暗自稳了稳心神,在门边的席案坐下。

  侍者从她这处将整理出来的新的军情卷宗挪去给他,他打开翻阅,余光见她神色是为君的庄宁端肃,隐隐带着一股疏离气,便也不曾出声,只低眉阅卷。

  屋中很静,江见月沉默用着一盏汤膳,低眉哄了会又开始踢她的孩子,面上慢慢腾起笑意。

  只是未几,她一只抚在胎腹的手便攥紧了衣帛,呼吸急促,头晕目眩,耳畔尽是那日苏恪的话。

  “怪阿弟心软,半道救回来的……”

  “我定要好好问问,他后不后悔!”

  “他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

  ……

  她持勺的手松开,瓷勺击盏壁,发出一阵细小却尖脆的声音。

  苏彦抬眸,见她面色虚白,伏案跌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晚间时分, 抱素楼的潮生堂灯火通明。

  这是近两年中难得的景象。

  因为自苏彦失踪,三千卫便以这处乃案发地为由掌管起来,同时遣散了楼中奴仆学子。既是楼中无人, 自然无需灯火。是故,苏彦被关在此间的两年,夜间除了一盏壁灯或一点烛火,从未点起过灯盏绵延的烛台。

  那两架半尺高的青鸟铜烛台,俨然摆设一般。

  直到今日方重新亮起。

  因为这日,江见月住在了这处。亦是她两年来,头一回躺在青鸟金钩的莲花卧榻上。

  先前原是一次也不曾睡过。

  她对苏彦说, “朕知道,这是你新妇的寝居,是她的卧榻。朕不是你妻子,朕不躺。朕也不要再做你妻子,也不要你再做朕皇夫,朕就是来要一点血脉。”

  这是去岁景泰六年六月她说的话。

  至此,她每月特殊时辰来的那两三日,有时结束便离开,有时太累起不来身便随意躺下。一盏屏风隔出内外,她卧在长案、廊下、门边,躺在以屏风为界的地方。

  苏彦在黑暗中看她。

  她离去时,看她背影。

  她留下时,看她睡颜。

  不知爱恨。

  而今日此时,青鸟铜台灯烛高燃,将寝殿照亮,将她这会靠榻休憩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也并非因为她认下了夫妻情意,实乃不得以为之。

  她骤然间的晕倒,楼中医官切脉无碍,人也未几便清醒。但她坐在门口的案几前未动,薄汗涔涔的额头下,两眼露出焦虑恐慌,捂着胎腹传太医令速至。

  苏彦喊了她一声“陛下”,又喊“皎皎”。江见月听到的,但却只是不受控制地只往后靠去,并不应声。

  好半晌,她道,“你别动,让我静会。”她看铁链晃悠,听撞击声嘈杂,觉得有些吵。

  苏彦顿下来,僵在一处。

  来的是齐若明和女医奉。

  匆匆入内的一瞬,见到倚在门边的女帝,和半丈外戴着脚镣手铐动弹不得丞相,两处相熟的太医令,多少生出几分尴尬。

  江见月有些见红,诸人将她挪去了内寝。齐若明首切脉搏,后出来同先前的医官対医案,留女医奉在里头给江见月检查更衣。

  苏彦原是想进去内寝的,但是江见月在行径屏风的一瞬,突然聚眸在他身上。

  她说,“苏相留步吧。”

  他便滞在此处,初时隐约见她染血的衣袍,血不是很多,但他觉得格外刺目。后来齐若明出来,他便回头听他们说她的病情。

  这会,女医奉也出来了,她搓着将将擦洗干净的手。神情尚且平静,让齐若明进入二次切脉。

  苏彦目光随他们入内,最先看见女医奉的婢女捧盆出来,里头搁着两块带血的巾怕,血渍慢慢化开,染红盆中清水。

  苏彦僵硬抬眸,看向里间。

  望闻问切里,江见月道,“前头腹中有些发紧抽疼,这会好些了。”

  齐若明收回切脉的手,“陛下此番乃脉弦伏而滑,惊则气乱。简单说便是受惊所致。”

  “严重吗?”江见月问。

  齐若明摇首,“不严重。胎相亦与辰时一致,甚安。”

  只是这话落下,他不由皱了皱眉,这一切稳妥,女帝精神甚好,数日里无碍,方才择这日才出的宫。

  这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怎就这幅模样了?

  骤然的脉弦气乱原是妇人妊娠时寻常征兆,不算大事。然致见红,倒是鲜有。

  “陛下来时,路上可是受惊了?”齐若明问。

  江见月摇头,低垂的余光中看见屏风畔一袭靛青色袍摆,袍摆下是泛着幽寒冷光的精细链子。

  她抬眸环顾四下,忽想起阿姊大婚那日,她曾在这住过一晚。

  那个青年郎君在屋外给她学做一锅粥。

  一生只一夜的好时光,后来面目全非,但她也高兴的。

  她勾起唇角,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既然无事,朕歇一歇便起驾回宫。”

  她不要住在这里。

  “不可!”女医奉道,“这孕中见红,万不可随意挪动。此处距宫城有六里多路,即便御驾再稳也是折腾的。眼下陛下出血不多,不若在此卧榻静养三五日以观后效,说不定便好了,再回不迟。若这会车马回去,定是出血更甚。”

  齐若明亦接话道,“也或许是陛下此来一路,心中过于担忧所致,毕竟数日前才起的不适,想来过于紧张了。这再去一程,说不定无形中陛下又起忧心,还是留下两日养养。”

  江见月想了片刻,谴退诸人,传来苏彦。

  她用过汤药,又针灸结束,人清明许多,眼神也亮了些,看着犹如只是一副刚刚睡醒的安适模样。

  她甚至对他笑了笑,温声道,“苏相,朕借你这歇几日,委屈你在外头歇息。”

  苏彦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过片刻的思虑间,便闻她又传了人,乃三千卫首领。

  江见月道,“去让光禄勋夷安长公主于长安东街平康坊、相利坊、包括牡丹楼,加派人手督侯。”

  长安东街的平康、向利两坊,住的都是苏氏族亲,牡丹楼是苏恪的宅子。这样的传令,乃再明显不过的意思,是在防苏彦。

  是防备亦是警告。

  苏彦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防备他至此,是根本不再信任他了。

  她传完口谕,三千卫首领领命离开,屋中就剩彼此。

  苏彦一瞬不瞬看着她。

  倒是江见月,平和自然,她道,“苏相不必多心,朕不会扰乱他们正常生活,他们依旧行动自由。不过是此间离开禁中,为君者自该防备。”

  这曾是他教她的。

  苏彦干干搓着手指。

  “苏相!”她又唤他,嗓音里带了一些疲惫,“今日且缓一缓论军务吧。您若得闲便先将朕带来的卷宗阅过,朕歇一歇。”

  她说完这话,眉间跳了一下,仿若有些难受,须臾舒展开来。长而密的睫毛覆下,眉眼弯弯,换了一幅温慈模样,只看着隆起的肚子,鼓出小小的弧度。

  苏彦眼神发烫,从她肚子移向她面容,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安静拉过一床薄毯搭上,上下眼皮张合了两次,最后缓缓合了眼。再不多时,搭在小腹上的手轻轻滑下,当真睡熟了。

  苏彦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感知周身光线暗下时,已是日暮时分。

  他退身出来,在席案坐下,捧过她这日午时带来的军务卷宗,上头有她备注过的笔迹。竹简翻过,阅毕,铺开,他持笔蘸墨,闻“咣当”声响,笔在手中微顿,一滴墨从笔尖滴落,砸在竹简上。

  他怔怔回神,看面前将将读完的卷宗,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是何内容,眼下又要写些什么。

  唯有“咣当”“咣当” 的声响在耳边回荡。是手上这幅镣铐,左右腕间的两个拷环间,是一根两尺长的铁链,因他动笔书写而磕到桌案发出声响。

  他低眉看了会,静心重阅卷宗,然一行行墨色字迹入眼,须臾便都化作了边上她朱笔圈注的几笔批释。

  红色的笔迹,化作她衣袍斑斑血迹,又融成她无悲无喜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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