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口中醒酒汤的味道混合着果酒的香甜带着温热轻轻喷在他的脸上,让没有饮酒的他好似也要跟着醉了。
他低哑出声:“阿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陆萸双眼迷离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因饮酒而红晕的脸上此时梨涡荡漾,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软糯出声:“我在灯下看美人,看我的君期呀。”
一句“我的君期”让曹壬心跳骤然加快,脸上传来的柔软馨香让他差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那双如春花般绽放在她嘴角的梨涡。
可他不能趁人之危,所以虽有遗憾却在心中默念清心咒径自平复好情绪,才低声哄道:“阿萸睡吧,睡着了,梦里的美人就回来了。”
“美人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睡着了就回来了”曹壬继续柔声哄着。
闻言,陆萸松开双手,扬起嘴角再次心满意足地入睡了。
曹壬安静地在床前守了一会,见她没有再醒来的迹象,才轻轻将她的手放入被中,拉好被子才转身离去。
长安冬天的夜晚漫长而又安静,他顺着连廊走回东院,廊下的灯笼照出昏黄的光,一阵风吹过,灯笼摇晃间,几片雪花被风吹入廊下。
下雪了,他停下脚步伸手去接吹进来的雪花,雪花很快便融化了。
他在洛阳见过大雪,一直在建业的她却没见过,她明日醒来看到满院的雪,应该会开心吧?
明日,有好心情的她,听完自己的决定,应该也会高兴并支持他吧?如此这般想着,他忐忑又紧张的度过了一晚上。
翌日清晨,陆萸真如他所料,推开格子窗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时,高兴得直呼:“这么大的雪,我此生第一次见到。”
三伏给陆萸穿戴整齐后,才让曹壬端着早膳进来。
见到曹壬,陆萸惊喜道:“原来我昨夜不是在做梦,你真的在等我。”
曹壬边将红枣银耳羹摆在食案上边道:“我昨日日落后赶在关城门前到的,你尝尝味道怎样?”
陆萸宿醉醒来,本来头有些闷,见过窗外的大雪后,又瞬间神清气爽,早就将昨晚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喝了一口羹后,道:“我记得昨夜在门口遇到你,后来的就不记得了。”
“后来,沈三郎想和你分一杯羹”曹壬笑回。
闻言,陆萸忙抱紧食案上的碗,道:“他想吃让沈家的厨子煮去,我自己都不够吃。”
曹壬见她孩子气的模样,笑道:“够的,我煮了很多。”
闻言,陆萸才将碗放下,道:“让他记得送你一本游记。”
陆三叔昨夜很晚才回来,听下人报沈玉早就回去了,心中还有些惋惜。
如今看到下人送来的早膳,想到那个为侄女洗手作汤羹的慧悟法师,既惋惜又觉得这都是孽缘,宿醉后的头好像更疼了。
陆萸用早膳的时候,曹壬又陪着她用了一碗,二人吃饱喝足了,沈玉也没有来。
一番准备后,二人正式出发去看新建的书院,陆氏的牛车顺着汉阳街北上再右转顺着夕阴街向明光宫驶去。
因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屋顶的雪。
陆萸坐在车里,掀起帘子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致,感叹道:“都说瑞雪兆丰年,也不知有这样大的雪,明年能不能有个好收成。”
在皈依白马寺之前,有关农业的知识,曹壬都是靠书上得来,皈依后,跟着师傅外出化缘,也见识了一些和书上不一样的人和事,这样的大雪,明年是否丰收不得知,但有很多人会被冻死却是真的。
他没有回答陆萸,而是安静地闭上眼睛打坐,心里默默念了一段祈福的经文。
到明光宫的时候,因为这一片曾经一直被荒废,所以没有人扫雪。
昨夜大雪,装修校舍的工人也都回去了,此时的星火书院,除了守在外围的雍州牧府兵,书院里只有空荡荡的建筑屹立在皑皑白雪中。
陆萸带着曹壬踩在厚厚的雪地里,挨个介绍起每一栋楼的用途,以及设计初衷。
书院安静异常,只有她不徐不疾的声音和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绕了一圈,细细讲解完后,陆萸站在教学楼前空旷的操场上问曹壬:“怎样?这样的书院,和太学比如何?”
曹壬抬头遥望远处用来给教职工住的院落,答:“有过之而不及。”
被夸赞,陆萸高兴反问:“真有这么好?”
曹壬点点头,细细向她解释太学的内部构造,布局和授课方式等。
太学是大魏的最高学府,但早已经成了世家子弟在被最终定品授官前镀金的地方,授课的大儒名师肯定是有的,可学生的质量却参差不齐,加之先帝在位时常年用武,国库紧张,里面的屋舍都早已破旧不堪。
而那些世家子弟去那里本来只为镀金,自然也不会在意环境,如今的太学,除了老师拿得出手,其他一无是处,这也是当年他能轻松独享小院的原因。
陆萸再次感叹:“我在设计图纸的时候,无非是盼着能从这些书院中培养出几个真正的人才罢了,如今的大魏,世家土地兼并严重、民生多艰,若不早为之计,大乱将生。”
“我知道”曹壬答。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今日来此,除了看书院,我还想和你说我的打算。”
陆萸好奇,莫不是他也想在书院挂名誉讲师,于是笑问:“是何打算?”
“待鸡鸣寺的事了后,我想舍戒还俗”曹壬一字一句的说着,双眼认真的看着她。
陆萸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震惊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耳畔再次响起他舒缓而真挚的话语:“自此以后,我不做慧悟、不做曹壬、只做你一人的君期可好?或者你另外给我取个名字,让我往后余生只做你身后的影子,陪你一起奋斗,一起迎接可能就要来临的乱世,可好?”
多年后,想起这一天的雪,想起这一刻,陆萸不记得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拒绝了他的告白,她只记得明明心里很高兴,却又疼得令她窒息。
她听完他的话后,突然捂住胸口痛哭出声,是喜极而泣吧?亦或是知道美好的东西皆如昙花一现,而为这一刻的美好哭泣。
因为她曾经见过太多相爱的男女最后被现实打败,那些男女从一开始的两情相悦最后走向了反目成仇,她已经无法再心安理得的接受他这样的好了。
她要是个恋爱脑该有多好,可她不是,她既贪心又胆小,既自私又理智,她不敢用这样的自己去赌他往后余生的深情。
曹壬在鼓足勇气说完打算后,忐忑地等着她的回复,可她做出的反应瞬间令他措手不及。
他忙伸手扶住哭得摇摇欲坠的她,连连道歉:“阿萸莫哭,若你不爱听,我往后不再提就是。”
陆萸闻言,更加难受了。
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哽咽道:“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要隐忍着成为彼此的星光。”
“可我还是贪心,想离你更近”曹壬收紧怀抱她的手,回道。
是人都会贪心,陆萸如何不懂,可因为这样的贪心,她没有勇气去赌,即便是在文明的二十一世纪,也没有几个男子愿意放弃自己的事业无名无姓地陪在一个女子身后,更何况是封建等级森严、名望地位至上的古代。
不知何时,天上又飘起了雪。
她哭了多久,曹壬就这样安静又茫然地抱着她在雪地里站了多久。
她为何不开心?他以为她应该会开心的,可她若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她。
不知哭了多久,陆萸终于慢慢平复了情绪,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君期,你毕生所学不该为我浪费的。”
曹壬无法理解为何他不在意的这些,她却如此执着,忙解释:“这些都没有你重要。”
陆萸听后,却轻轻退出他的怀抱,冷静地回:“君期,我知道这次长安之行你我遭遇九死一生,让你突然改变了最初的梦想,所以,你给我,也给你一点时间考虑,可好?”
还好,她没有马上拒绝,他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忍不住问:“需要考虑多久?”
“明年白马寺佛诞日之后吧,明年我会去白马寺看你辩经,若你过了佛诞日后依然没有改变想法,我就支持你的决定”陆萸此时已经恢复理智,说的话越来越冷静。
曹壬见这样的她,有一瞬间觉得很陌生,可她微红的眼眶又让他忍不住心疼,或许应该让她再考虑考虑吧?
他轻叹一声,道:“那就如你所愿,我给你时间考虑。”
他既已决定,就未打算更改。
点点头,看到飘雪,陆萸伸手摸了摸头发上的雪,雪花才触碰到手指就已经融化,连头发都湿哒哒的。
看到远处的三伏拿着伞,踩过白茫茫的雪向他们走来,她突然想起了李清照写的一首诗。
于是笑道:“当年我和同学感叹过,再浪漫的现代诗都比不上老祖宗写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