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蓁蓁之所以觉得像陆萸的手艺,无非是多年不尝南方点心而产生的错觉罢了。
“是吗?”杨蓁蓁有些疑惑的拿起点心品尝。
为防止她继续打探,陆萸主动问起杨琇莹和她的亲事。
杨蓁蓁用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回:“家里如今不急着给我和阿姊定亲了。”
陆萸看出她回答问题时那一瞬间的犹豫和不自在,却只当没发现,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再玩几年了。”
不定亲,杨蓁蓁的母亲就不会以即将成亲的理由,逼着她学这学那的了。
杨蓁蓁听了,却是苦涩一笑:“确实是好。”
她无法向好友解释太多,虽然不定亲,母亲却一心只想再培养个太子妃,所以姐妹二人的学习任务依然很重。
杨氏想偷偷在几位公子身上押宝,这是她无法诉诸于口的理由,二人顿时都安静下来。
陆萸原以为,好友久别重逢,当有说不完的话题,可她发现是自己想错了。
虽然以前二人常有信件往来,聊的却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且车马太慢,一年也没通几次信。
如今真坐到一块,无论是陆萸还是杨蓁蓁,因各自家庭原因,很多事无法敞开的聊,一时间便只能沉默以对。
以前在江东的时候,陆萸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听杨蓁蓁诉苦,如今杨蓁蓁很多事情都不愿深谈的样子,陆萸就只能安静的吃茶点。
一场期待已久的相约在二人的失望中草草结束,陆萸和杨蓁蓁作别后,坐上车向书店出发。
并不是杨蓁蓁变得陌生了,而是她长大了而已,长大后的她更加隐忍,哪怕心中有烦恼,她也不需要任何人开导了。
陆萸心底叹息,终究还是错过了来大魏后的第一个朋友。
看来,无论古今,随着各自成长,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也会慢慢渐行渐远。
至星火书店时,店里伙计看到着女装的陆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掌柜的非常有眼力见,忙笑着上前:“女公子终于来了,慧悟法师已到多时,如今正在后院等您。”
曹壬昨日未能在白马寺禅房好好接待陆萸兄妹,心中可惜,今日做完早课后就赶来书店了。
如今他正站在院中枣树下,看着店里的伙计采摘今年的大枣。
“君期”陆萸站在书店通往后院的回廊下,欢快的喊了一声。
曹壬抬首看去,只见明艳动人的少女双眸亮如星辰,着红色纱裙的她似如火的骄阳,充满生命力。
如今这颗骄阳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仿佛能将所到之处的寒冷都驱散殆尽,也正一点一点驱散他内心深处所有的阴暗。
“阿萸”他低喃一声她的名字,口中的声音眷恋不舍,低沉缱绻。
他第一次发现,着红色纱裙的青团小友,竟然可以美得如此动人心魄,摄人心魂。
摘红枣的伙计不小心脚底滑了一下,树枝猛烈摇晃起来,熟透了的红枣零星从头顶落下,噼里啪啦砸在了曹壬的头上。
可他却觉得,随着陆萸越走越近,颗颗红枣都砸进了自己心底,心口瞬间甜如蜜枣。
第五十四章 不舍
◎无论你去了何处,去了多远的地方,我都会去找你◎
陆萸以往在洛阳时,除了和沈氏兄妹游洛河那次,为方便做事都是着男装,今日也是为了和杨蓁蓁相见,才特意换回女装。
今日这套是前阵去江夏的时候大伯母姚氏为她新裁的,内里打底的是白色交领襦,外着红色未央锦绣金色茱萸纹的交领襦,另加一层薄雾白纱交领襦,下裙是菱纹红白间色十六片破裙。
整套衣裙的色调红艳却不张扬,金色茱萸绣和红色未央锦在陆萸行走时与下裙的红白间色互相呼应,每走一步就像有一朵花在绽放。
曹壬就这样站在大枣树下看呆了,直至陆萸走至跟前唤了他几次,他才回过神。
陆萸笑着打趣:“君期是傻子吗?枣子砸头上都没发现。”
曹壬猛的红了脸,伸手不甚在意的揉了揉头顶,才傻傻地笑回:“今日的阿萸格外好看。”
这回轮到陆萸闹了个大红脸,她从未在他面前如此盛装,也从未听他夸过自己好看,心里好似突然有一只小鹿跑了起来。
为掩饰,她撇撇嘴佯装生气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往不好看?”
言毕,不等曹壬回过神来,扭头小跑着上了居住的小楼。
曹壬哪里知道她的小心思,只当她真生气了,忙追了上去。
“噔噔噔噔”听到曹壬上楼梯时那焦急的脚步声,陆萸忍不住趴在书案上笑出声来。
曹壬进屋见到陆萸笑得眼泪都快飞出来了,才松了口气,在她面前坐下,笑道:“阿萸不生气便好。”
陆萸用手帕擦擦眼角的泪,笑问:“我若真生气了,你当如何?”
“自是向你道歉,直至你消气”曹壬认真道。
陆萸见他如此,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如此认真作答的样子与当年上巳节初见时一样,一本正经,像个小老头。
“罢了,我向来大方,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只是你往后可不许夸别人好看”陆萸道。
曹壬听了,愣了一瞬,立马笑道:“都听你的。”
见他像个呆头鹅一样保证着,陆萸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她笑的开心,曹壬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问:“你吃过饴糖了吗?味道如何?”
“味道极好,我还留着一半打算慢慢吃”陆萸答。
“你喜欢就好,待下月初一,我再给你买。”
但愿下月初一,她还在洛阳,曹壬这般想着,便说了这话。
想到此次来书店的主要目的,他接着道:“我此番有一事想向阿萸坦白,只盼着你听了以后莫要恼我。”
陆萸闻之,收起脸上的笑,端正身子,问:“是何事,你先说来听听。”
曹壬忙从随身携带的竹筒中取出四卷画,然后依次打开给陆萸看。
陆萸看过,疑惑的问:“这些都是你画的?虽然我不懂作画,但这画真是画的太好了,君期,我竟然不知你会作画!”
她的眼中全是赞赏和惊叹。
“这是我画的,也是一杆翁的画”曹壬看着陆萸答。
闻言,陆萸先是怔了一瞬,然后猛的伸出手拉过他的衣袖,激动道:“所以,你就是一杆翁?”
曹壬点点头。
得到确认,陆萸兴奋得像个小孩,忙再次去看案上的画,爱不释手地拿起这幅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外一幅,她正愁找不到一杆翁的画做书店的镇店之宝,如今真是瞌睡遇上枕头。
“你,不生我的气吗?”曹壬小心的问。
“生气,我为何生气?”陆萸忙着埋头看画。
她怎么会生气,有这几幅画,她已经能预见银子在向自己招手了。
“气我骗了你”曹壬低下头答。
听出他的语气不对,陆萸这才抬头看着他,认真道:“你那时候身体不好,作画劳神费力,不告诉我真相才是对的,万一我忍不住又让你作画,那我才是要后悔一辈子。”
她一开始不知他身体那么差,难保不会因为财迷而怂恿他作画,她见过长兄作画,既费时间又费体力,这般想着,她止不住后怕。
她忙凑近曹壬,关切道:“这些画,不是在你生病时候画的吧?”
想不到她不但没生气,还如此关心自己,曹壬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不自觉间,说话的语气也异常温柔:“这些皆是我皈依之后所画,每当想起你,我就画一幅。”
剃度后,他一直虔诚参佛苦读经书,但每当月光洒入禅房之时,他就会想起她,因此不知不觉间画了很多画。
可惜,因怕被师傅发现,最后只有这四幅被他留了下来,他那时不知为何想作画,后来才知,原来思念一个人,也会想要作画。
四幅画,虽没有落款时间,陆萸却能从画中的内容分辨先后顺序。
他最早画的应该是海棠树下踢毽子的女孩,第二幅是一群人放纸鹞的场景,第三幅是月光下江水汤汤山色苍苍,最后一幅是夕阳下的群山。
当陆萸把心中猜想告诉曹壬时,他叹道:“你能懂,便知足了。”
他指着最后一副画,道:“这是站在白马寺藏经阁楼上所看到的黄昏。”
那时候的他已经三年未见陆萸,心里只觉空旷无比,满眼山河却始终填不满心底不知何由的空无和感伤。
四副画都未落下一杆翁的印鉴,陆萸抽出海棠树下的女孩,然后道:“这幅我留着,其他三幅我挂在书店可以吗?”
问完,她卷画的手微微一顿,惭愧道:“你一腔热忱,我却只想着用画换钱,当真俗气。”
曹壬闻之,从袖袋里拿出一杆翁的印鉴,递给她道:“送画与你,只为让你开心,所以你想如何处置都行,阿萸,若你喜欢,我日后可以继续为你作画,无论多少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