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六年冬,曹晖已满九个月,他此时能动作敏捷地在地板上爬行,也能稳稳坐在桌前,虽然口齿不清,却能用眼神表达他的喜好。
陆萸在书房处理公务时,曹晖就在一旁爬来爬去,爬累了,就会坐在书案前看陆萸写字。
他很少大喊大叫,陆萸曾经见过陆弘儿子的淘气样,一时以为自己的儿子也是穿越的,于是偷偷对暗号,“你来的时候公元几年?”
见儿子只是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她接着问,“小米手机出到几了?”
儿子还是一脸懵懂,她只得感叹,看来真有人是天生沉稳不好动的,但她又忍不住担心儿子有自闭症。
她把这个担忧和曹壬说起,曹壬回,“我幼时也不好动,且觉得人多吵闹的地方都很烦,不用担心,他再长大点,就会告诉你他的想法了。”
曹壬很少向她提他的童年,为免他忆起过往而伤心,她也不曾主动问起。
今日她忍不住问,“你能和我说说在琅琊王氏那几年吗?”
曹壬如今再提起那段痛苦的回忆时,早已释然,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件别人的故事。
生母和离后带着他回到琅琊王氏,但她的痛苦并不曾减少,家里长辈的不理解,族中孩子对儿子的霸凌,都让她看不到美好生活的希望。
她和夫君从两情相悦走到两看相厌,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两个骄傲的人不愿意主动向对方低头罢了。
可真离了那个人,她又开始记起他的好,奈何他已续娶,她再也回不去了。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之下,她病了。
她经常神色恍惚,看曹壬的时候想到的是夫君的样子,所以她既想抱孩子又害怕触碰。
清醒的时候,她会给曹壬讲故事,不清醒的时候就会骂他,骂他喜新厌旧,骂他迫不及待娶新妇是薄情郎。
小小的曹壬本就比一般孩子早慧,他知道生母很痛苦,可他无能为力。
后来,琅琊王氏给她找了一门亲事,是给琅琊诸葛氏的郎君续弦,她不愿意,就被家中长辈轮番劝说,甚至以儿子的前途威胁。
万般无奈之下,她割腕自杀。
“那个午后,阿娘给我讲故事,告诉我:睡醒后她要带我回南安王府,谁知,我醒来后看到的只有满地的血”
顿了一下,曹壬语气平静地开口,“而她说的回南安王府,其实是她已经写信给祖父。”
陆萸听后心疼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只能紧紧的抱紧他,一个五岁的孩子亲眼目睹生母的离去,想必即恐惧又无助吧?
曹壬却笑道,“阿萸,我早已释然,你不用担心我。”
他伸手回抱她,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声音轻柔,“以前听你说故事,我常忍不住感叹你不知从何处听得那么多感人的故事。
后来我皈依佛门,随师傅化缘,见到了人间百态,见识了世间苦难,也见证了他们的顽强。
他们渺小而又伟大,他们哪怕只是这历史长河中微不足道到连名字都没机会留下的一粒沙,却依然为争得美好生活不断努力。
静字中有一个“争”字,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是在世间的绚烂和苦难中奋力争来的。
那时候,我便想,痛苦的过往既已发生,就让他们坦然过去吧,我亦可以像世人那般,争未来,争属于我的岁月静好。”
“是属于我们的岁月静好”陆萸笑回。
“嗯,是属于我们的”曹壬收紧手中力度回。
窗外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陆萸和曹壬依偎在一起,坐在窗前看院中雪花片片飘落,玩累的曹晖安静地躺在一旁的小床里,睡得正香。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正文完结
◎找到属于我们的幸福◎
大魏兴安七年、隋元初四年四月,魏杨太后于永宁宫中病逝。
虽然杨氏逆贼叛逃去江东称帝,曹壬给杨太后的一应用度却从未减少,对杨氏留在北方的女眷也不曾追究。
杨氏一族叛逃时,瑶光长公主在城外别院闭门不出,并未随杨三郎去荆州。
她嫁杨三郎后生育过三男一女,可惜两男一女已夭折,活下来的儿子幼时高热不止后成了傻子,如今已满十三,却只有三四岁孩童的智力。
为此,杨三郎对她越来越嫌弃,以致于起事时都不曾知会她,去荆州也只带走了侍妾和侍妾生的孩子们。
杨氏一族急匆匆逃去荆州,却无一人去宫中接走杨太后,杨太后知道杨宪在江东称帝后就病了。
哪怕长公主常带着外孙去宫里看望,她也不曾振作起来,她常在长公主面前自责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外孙。
杨太后临终前交代遗言,因无脸与先帝合葬,想回杨氏祖坟,长公主便按遗言把杨太后葬入了杨氏祖坟。
一同葬回去的还有前太子妃,前太子妃在杨氏未起事前嫁给赵郡李氏续弦。
杨氏起事失败后,赵郡李氏想把她交给朝廷处置,素来性格刚烈的她随即悬梁自尽。
她曾是令杨蓁蓁骄傲自豪的姐姐,她的优秀成了母亲不断鞭策杨蓁蓁的理由,曾经几度成为杨蓁蓁的童年阴影。
这次长公主和杨蓁蓁把她葬回杨氏祖坟,也算让她找到最终的归宿。
女医署的女童已经逐渐长大,除了洛阳,陆萸在冀州、雍州、徐州、幽州开了女医署分馆,那些已经可以随医官出诊的女童被分去了这些地方。
一些确实无学医天赋的孩子,则被分去了她去年创办的纺织厂,还有一些被分去了谢氏庄园的造纸坊和印刷厂。
这两年内乱后又与鲜卑开战,送来女医署的孩子越来越多,但最后都被陆萸妥善安排了。
北境战事结束后,曹壬让朝廷在洛阳城外东北角的位置建了一座烈士陵园,烈士陵园正中,在松柏的环抱中耸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纪念碑。
而在纪念碑周围,按战事发生地,树立有无数个刻有烈士姓名的墓碑。
烈士陵园完工之日,曹壬让白马寺众僧人为墓碑上的烈士们诵经超度,并昭告天下,凡想要祭奠烈士者,皆可前往烈士陵园祭奠。
大魏的烈士陵园一经昭告天下,随杨氏南渡的西郊大营的兵将就有几千人偷偷逃回了北方。
这些去而复返的叛军,曹壬没有拒绝,只是把他们打乱后,重新收编去了不同的军营,一些威望甚高且不服管教的将领去到新的军营后被偷偷处决了。
随着曹晖一日日长大,大魏的朝廷也如初春的太阳,冉冉升起逐渐壮大。
魏兴安八年,隋元初五年八月,隋开国皇帝杨宪终于走完最后时光。
五年的时间,大隋并没有他预想中那样蒸蒸日上,更没有强大起来,反而如自己走向暮年一般慢慢走向了衰落。
早已疲惫不堪的他看着愈演愈烈的党争,看着朝臣们沉迷于服用仙散,看着三个儿子为争太子之位明争暗斗,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时,他反而觉得是一种解脱。
哪怕有朝臣无数次向他举荐名动江东的天师教仙长,他亦不想继续苟延残喘。
他觉得做皇帝太累了,他只想好好休息,哪怕一睡后永远不会醒来。
他想,北伐注定无望,或许在死后可以魂归故里。
在生命的最后,他把杨三郎喊到床前,“你没有章儿手中的兵权,亦没有充儿聪慧,我走后,你就让章儿给你封个亲王去广州吧。”
“所以,父皇是想让长兄继承您的皇位吗?”
杨三郎怎么也没想到,一直是他在悉心照顾父皇,也是他陪伴父皇的时间最久,父皇却把皇位传给了远在荆州的长兄。
他心底不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带着不甘和狠厉。
杨宪的视线已经渐渐模糊,却仍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回,“你不是朱氏的对手,若让你继位,肯定,肯定”
他想说肯定不得善终,可最终没能说出口。
杨三郎见杨宪彻底断气后,眼中的悲伤迅速散去。
他擦了擦眼泪,起身告诉杨宪的内侍秘不发丧,然后迅速让人去找朱慎。
杨氏在江东建隋,为站稳脚跟,江东的世家都受到重用,除了张氏。
张氏女嫁给曹善为侧妃后,与杨琇莹争宠,导致杨琇莹一直无所出,杨氏至江东后便开始对张氏清算。
张氏被清算时,嫁给张兴的朱琳终于回到了朱氏,此时的她早已没有少女时的天真烂漫,一心只想求得权势。
于是,姿色不减当年的她被朱慎送给了杨三郎,虽只是侍妾,但杨三郎的正妻没有渡江,这些年她被杨三郎宠得仿若正妻一般。
她知道杨三郎想要的是朱氏支持他为太子,而她所求只是他成功继位后,许她后位。
隋元初五年五月,杨三郎联合朱氏发动政变,先假借杨宪的名义传旨给杨章速回建邺。
杨章收到旨意,手下谋臣劝说他不要去,可他狂妄自大,认为两个弟弟都是既无谋虑又无兵权,肯定不敢对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