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萸最后决定把女医署的地址选在清阳门出来东南方向的位置,这样比邻洛水河,环境优美,还可以和对面的太学遥遥相望。
洛水河附近的地块也很抢手,有些世家在河附近建造休闲别院,好在靠近东市这边他们嫌吵闹,都扎堆去河对岸太学附近了,长公主的别院就在那边。
皇帝见太子妃一副干劲十足热情高涨的样子,自己也被感染了,所以批地块的时候非常爽快,朝中也无人提反对意见,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好奇太子妃能做到何种程度。
有地有图,剩下的就是建房子,可建房子的钱从哪里来,陆萸要怎么弄到这笔钱才是关键。
陆萸先是找尚书省的度支郎要钱,尚书省下设五曹,即吏曹、左民、客曹、五兵、度支,度支郎属尚书省度支曹,掌管国库,确保财政的稳定和国家的经济运行,其上司是尚书令杨宪。
众所周知,国库没钱,所以度支郎一听陆萸的来意后立马哭穷,但他也不敢直接拒绝,只说等有钱了立马给太子妃送去。
陆萸原也没指望他们能出钱,她跑这一趟,只是为了打欠条。
国库没钱,可我急需用钱呀,你可以先不给我钱,但得开个欠条给我,这样我垫进去的钱才能找国库填补不是吗?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打了欠条我垫资的时候才更安心。
度支郎一听要让朝廷给个人打欠条,简直闻所未闻呀,他可不敢开这个先河,于是问过所需金额后立马上报尚书令了。
翌日朝会,大家共同商议度支曹给太子妃打欠条这事,太子妃都愿意自己垫资且不要求计算利息,不打欠条确实说不过去。
只是太子妃要求打五十万两白银的欠条确实金额巨大,最后大家一番合计后,同意给太子妃打三十万两的欠条。
三国乱世终结后,朝廷的机构和后世是有很大差异的,朝廷是由手握军事力量的权臣共同建立起来的,他们组成一套机构,完全在正规官制以外,自由行使职权。
军、民、财没有严格的各成体系,任何时候,只要为了军事上的便利,都可以打破常规,所以国库没钱,不代表手握重兵的世家手里没有钱。
陆萸拿到三十万两的欠条后,立马在朝堂上向手握重兵的世家们借钱,借的也不多,只需每家能借两到三万就行。
太子妃现在安置的孤女大多为将士遗孤,大家手里的将士哪天若是阵亡了,遗孤也会被送来这里,所以现在借钱给她建女医署,是为安定后方军心,最终受益者是各大世家,所以利息就不用考虑了。
大家也没想到太子妃会向大家借钱,她病恹恹地坐在那里,边咳嗽边为那些孤女声泪俱下的发表了一堆同情之言。
若是不借,显得大家既冷酷无情也不关心手下将士和家属,虽然大家确实也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但一旦一传十十传百,待传遍大魏的时候,肯定会或多或少的影响军心。
他们现在对朝廷有恃无恐是因为大魏是世兵制度,凡为兵者世世代代皆为兵,他们不担心募不到兵马。
但世兵若起异心那也是致命的,他们在军中几乎沾亲带故,大家都是熟悉的,只要他们想,就可以迅速组成新的团队叛逃出队伍。
如今大家被太子妃扣了一个大义的帽子,他们没勇气摘下这帽子,就只能咬牙同意借钱,他们心想,先认借,至于什么时候送银子那是后话。
此次将士遗孤大多出自荆州军中,所以定北侯代表陆氏率先认借三万两白银,陆氏开了头,紧接着是雍州李氏认借两万,看到大家都认借了,其他世家也不好意思,只能跟着认借。
陆萸合计了一下,大家认借的金额已达二十三万两。
她颤颤巍巍地起身,然后向大家行了一个大礼,“我在此替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感谢众卿的大义之举,你们放心,退朝后只要大家送来借银,我立马写借据,如今我手握朝廷的欠条,若将来还不起各位的银两,你们尽管拿着我的借据找尚书省冲账就是。”
尚书令杨宪一听这话,一口老血差点被气得吐了出来,敢情她前几天让朝廷打欠条就是为今天准备的,他刚刚咬牙认借的那两万两,无论如何都不会送去给她就是。
陆萸弄这么一出,倒也不指望真能从他们手中借到足够的银两,不过,她向来奉行蚂蚱也是肉的理念,能借一点算一点吧。
至少从今日之后,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拿着认借名单找各大世家要钱不是吗?
最先送借银到东宫的是陆氏,陆萸让人清点好后,立马给定北侯写了借据。
她把借条递给陆恭,行大礼“我替那些孩子谢过陆氏大义。”
陆恭接过借据,回礼道,“太子妃要建女医署,可以向葛医仙求教一些医治方案,最近葛医仙刚好在我府上。”
陆萸笑回,“多谢陆侯给我提这样的建议,我得空会去贵府叨扰的。”
陆恭可能是替陆妘邀请陆萸前去,之前没有理由登门,如今倒也找到合理的理由了。
地块才批下来,陆萸就已经让人建造住宿楼了,时间紧迫,她等得起,北境的孩子却等不起。
她这些天花了大心思和朝臣周旋,好不容易才拿到认借名单,接下来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忙。
自古以来,伸手向别人借钱是最难的事,届时他们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拖延时间。
当天夜里,夫妻二人躺在行云殿,她和曹壬提明天想去定北侯府看陆妘,不然以后越来越忙,她怕错过了。
曹壬不想陆萸去定北侯府,她这些日子已经这么忙这么累,如果去看陆妘,肯定会影响心情,他不想她身心俱疲。
于是问,“不能等到建好医署再去吗?”
陆萸闷闷出声,“阿兄说可能等不到那时了。”
如此,曹壬倒也不好反对,揽着她,手轻轻替她整理好头发后,回,“想去就去吧,我下朝后去接你。”
这些日子和朝臣斗智斗勇,陆萸累极了,所以很快就睡着了。
曹壬却迟迟不能入睡,她这些日子的不易他都看在眼里,可她不让他插手。如今去定北侯府,他其实想陪在她身旁,那样就算陆氏有人伤了她,他也可以在一旁安慰她。
可他知道不能,太子妃是为寻葛医仙去定北侯府,太子却没有理由。
翌日清晨,二人分两路出发。
陆萸到定北侯府的时候,时间刚刚好,陆妘刚梳洗好,正靠在床头喝药。
她猜想,陆妘的心疾在后世也许就是先天性心脏病,这种病分大小,根据严重程度治好的概率也不一样,有的只需要一个小手术就能恢复,有的却只能等死。
在医术不发达的古代,陆妘能活到这个年龄也属不容易,那也是因为她素来性情豁达。
陆萸出事后,洛阳星火书店的运营管理就全部交给了陆妘统筹,当时陆恭夫妇是极力反对的,可她坚持再三,就只能由着她。
若非因为操劳,她或许还能活得更长一些,陆萸这么想着,忍不住道,“当初就不该让你接手书店的。”
陆妘虚弱一笑,“此言差矣,若非接手书店,我也不会知道女子也可以活出另一种样子。”
接手书店后,每日去星火课堂看孩子们上课,她发现了生命的意义,女子为何只能有嫁人这一条路呢?
当初看陆萸忙到晕倒时她无法理解,可当她真正对这个称之为事业的东西上心时,才真正体会到何为有希望、有意义的日子。
对,就是事业,她终于也有了自己的事业,而非像那些嫁人的闺中旧友,只为一个男人喜怒哀乐,然后日日被后宅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消磨掉青春。
陆萸看得出她是真开心,可看到她如此虚弱的病体后,心里顿时难受极了,伸手握住她那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眼泪忍不住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阿姊”她哽咽出声,“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生命比事业重要。”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事业,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陆妘回握住陆萸的手,手上迅速传来一阵冰凉,她笑回,“不用替我难过,你不是说过生若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吗?我心向往就是如此,我不后悔接下书店,只是遗憾没能看到你们缔造的太平盛世。”
陆萸离开定北侯府的时候,天空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雨,寒冷的冬日一旦下雨就意味着未来几天有可能会下雪,既冷又下雪的冬日,也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撑伞行走在熟悉的定北侯府,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当年与陆妘在这宅院中度过的每一天,她今日没心情和葛医仙谈正事,于是和他约好了等建好医署楼再上门。
葛医仙因着与陆歆是旧交,一直给陆妘调理身体,如今陆妘身体越来越差,他的心情也不好受。
不过太子妃主动提出想要就建女医署的事一起商议合作方案时,他没有拒绝,他知道太子妃在做一件没人愿意做的事,这件事在外人看来简直不可能坚持下去,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她的坚持何其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