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偏执_江枫愁眠【完结】(41)

  华君润不明白,“全都是后期加速处理的,有什么难度,又不是舞蹈,对柔韧度有要求。”

  ……

  “柒柒的试镜被刷了。”

  “是我们没送礼?”

  “……不,是她最后一场哭戏哭得比别人慢了。”

  “对方花了多久?”

  “不到二十秒。”

  “二十秒,她哭不出来?”

  ……

  “导演说诗谙的台词功底不太行,要我们找个配音。”

  “她是我亲自面的,台词怎么会不行?”

  “人少的时候是还好,这次是大制作,现场几百个人,诗谙紧张,说话发抖。”

  “几百个人就抖,她大学难道没做过演讲?”

  一次、两次……华君润可以接受自己的艺人因拒绝潜规则而失败,但绝不能接受实力上的认输。

  业绩下滑,每一天睁开眼都面临着房租、人工和各项开支,到了第二年初,花光所有积蓄、负担七位数贷款的华君润不得不冒险和投资公司签下对赌协议,要求工作室在一年之内做到七千万的净利润。

  七千万,这是华君润在秋叶娱乐时的个人年利润,他尚未从辉煌中回神,签得不以为意。

  然而整个上半年,连同他在内的六名艺人总利润才堪堪完成了两千万,其中一千四百万还是华君润一个人的业绩。

  一旦对赌失败,华君润将面临双倍赔偿,连同他此前借贷的部分,工作室和华君润的个人债务将超过九位数。

  巨大的压力之下,华君润很难不对艺人展露严苛的一面。

  “为什么这点戏都演不好?我从来不逼迫你们去接不喜欢的活儿,也从来不强迫你们去什么酒局饭局,既然进了这里,起码把本职工作做到位好么?”

  “华老板,我们知道你厉害,在你眼里,我们各个都愚不可及,既然如此你把解约通道开了吧,我们也不碍你的眼,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你去找你看得上的演员,我们也好另谋出路。”

  华君润忘了,背负压力的不止是他。

  艺人们虽然没有背负巨债,但长期的低压氛围难免影响心情。

  这一批实力派的新人,专业能力超出同龄人,冲着华君润国内最年轻影帝的名号来到这里,满怀希望之下得到不是闪闪发光的舞台,而是日复一日的挑剔、指责。

  华君润回眸,他骤然发现,练习室的镜子里照出一张熟悉的脸——邱芜澜的脸。

  他正如当时的邱芜澜,在他一次次抗议时露出的表情那样,迷茫、不解,以及不耐。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人连这么简单的表演都演不好;

  邱芜澜也不能理解华君润为什么要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愤世嫉俗之中。

  到头来,他和邱芜澜是一样的,一样的傲慢,一样的不屑于理解他人。

  不同的是,他比邱芜澜更加自命不凡、更加天真幼稚、更加的情绪不稳。

  华君润同意了解约,一如当年邱芜澜同意放他离开那样,他无偿遣散了所有艺人,工作室里只留下自己的助理、摄影、造型师,就连法务都是请的外聘顾问。

  剩下半年,他必须完成对赌协议,否则将面临投资公司和银行等多方诉讼。

  一旦背负案底,任何剧组、投资方都不会再用他,而普通的工作根本还不清这些巨额贷款。

  他再不能挑剔,只要有工作,不论大小、不论是否喜欢,哪怕明知是三五产品,华君润也一样接下。

  仅仅如此还是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资源。

  没有秋叶娱乐的支持,华君润不得不亲自游走于各类商业场合。

  几度凌晨,他捂着灼痛的胃走出饭店,撑着小巷的墙壁吐得天旋地转。

  污浊的胃酸和酒气间,他恍惚嗅到了一丝清浅的兰草香。

  他又想起了邱芜澜的那个眼神,迷茫、不解,还有他当年没能解读出来的一份失望。

  他以为邱芜澜是象牙塔里的公主,看不见民生疾苦,到头来不谙世事的不是邱芜澜,而是他。

  或许华君润早就明白了这一点,他知道邱芜澜是对的;

  他的恐惧不是因为邱芜澜的冷血,而是惧怕自己向邱芜澜妥协、成为她的俘虏,心甘情愿地堕落在她为他提供的金丝笼中。

  华君润以为他离开邱芜澜,是为了自由和尊重;

  然而还不到两年,他就被泰山般的铜臭死死勒住了脖子,躲在着充满垃圾气味的小巷里,扶着贴满广告的墙壁,与自己的呕吐物上下相对。

  华君润第一次动了复合的念头:

  如果他去找邱芜澜,她会帮他么,那些他压垮的债务于她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的进项而已……

  这卑鄙的想法刚一冒出,连他都忍不住唾弃自己。

  可落于干草堆的火星必然蔓延成一场烈火,之后的日子里,邱芜澜出现在华君润脑中的次数越来越多。

  当他被投资方灌酒时,总是想起那一晚盛夏,穿着兰色丝裙的邱芜澜跨坐在他身上,手里提着一支冰镇过的白兰地,醉眼朦胧地解开他的上衣,抚过他的胸肌。

  她轻声笑着,将冰凉的酒液倒在他的胸膛上,旋即俯身,啜饮肌线沟壑中的残酒。

  “我专门定制的亚克力广口瓶。”她冲他晃了晃剩下的半瓶酒,在华君润迷惘的目光下,把瓶口一点点套了进去。

  刹那间,冰凉刺激的烈酒包裹了华君润,倒灌进了孔洞里。

  他抓着床单,仰头发出濒死般的喘息。

  邱芜澜欣赏着他的惨状,勾起烂漫迷醉的笑,“刚刚好。”

  “君润,”她抚慰着他涨红的额角,恋爱地啄吻他,“喜欢么?”

  华君润哭着摇头,被钳住下巴。

  邱芜澜掰过他的头,近距离盯着他,另只手像是摆弄抓娃娃机的遥杆,转着圈来回轻晃。

  酒液碰在杯壁上,拍打出潺湲水声,她温柔地蛊惑、不容置喙地命令:“喜欢么?”

  “喜欢…喜欢……”

  无人的房间里,地上是刚拆开的纸箱,里面摆放着一瓶瓶定制的广口白兰地。

  男人侧蜷在地上,应酬后的西装革履来不及脱下,他抱着加入冰块的酒瓶,沉溺在火烧火燎的苦辣之中。

  “芜澜……好舒服,我喜欢……”

  华君润无力反抗规则,只能苦中作乐、寻找藉慰,此后被灌下的每一口烈酒,都让他联想起邱芜澜的强大、温柔。

  他想着完成对赌协议后就能回归正轨。

  在赔上健康的拼命下,缩减了人员的工作室有了起色,年底之前,华君润拿到了一份男二的本子,拍完这部剧,他就能顺利完成赌约。

  戏中,华君润扮演冷酷无情的邪.教教主,他收养的义子男主在执行命令的过程里,爱上了古灵精怪的女主。

  本性善良的男主被女主感化,得知华君润其实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后,与女主铲除了帮派,随后行侠仗义、游走江湖。

  俗套的剧情、简陋的服化道、三流的导演摄影,混迹圈子多年的华君润一眼辨别出,这大约是某个投资方为了捧金丝雀而搭的戏台。

  拍摄第一天,华君润见到了男一号,对方是个小有名气的新人,态度谦虚、待人礼貌。

  他主动来见了华君润,一见面就躬身握手,“君润老师,久仰大名,真没想到有机会能跟你合作!”

  华君润同他握手,交握之时,瞥见了他手腕上的表。

  他也有过几支这个牌子的表,后来为了支撑工作室的开销,不得不全都卖掉。

  导演正巧带人经过,他拍着编剧的肩,笑着说,“那天试完镜,我就和编剧说,机会难得,干脆把男二改成男主哥哥好了。”

  “为什么?”他身边的女主角问。

  “没发现么,易蒲和君润长得多像啊。”

  “嘿,真的诶。”女主角眨巴着大眼睛,惊奇地打量并肩站着的两人,“这么一说,易蒲和君润老师是有点像。”

  华君润附和着笑笑,没有把这一插曲放在心上。

  他看了出来,原来这部金丝笼里的鸟雀,就是这位出道不过三年却进了四次组的青年。

  拍摄的间隙里,他捧着剧本,青年在一旁笑容甜蜜地捧着手机。

  注意到华君润的余光,易蒲不好意思地冲他点头。

  华君润善意地揶揄,“在外面也打字?真是体贴。”

  易蒲腼腆地回答,“她比较忙,没时间听语音。”

  华君润颔首,并不追问易蒲口中的“她”是谁,继续背自己的台词。

  第一天拍摄结束,他松了松领口,呼出一口疲惫的浊气。

  这份疲惫不是因为拍摄,而是源于被污染的精神。

  从主演到导演,所有的一切都劣质不堪,女主还好些,华君润和她没什么对手戏,但是男主角——回想起和易蒲的几场戏,华君润只想回家看几部奥斯卡洗洗眼睛。

  他笑着和向他道别的艺人、工作人员点头致意,换好衣服后站在剧组外围等助理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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