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偏执_江枫愁眠【完结】(147)

  季尧回身,目露担忧。

  “阿尧,”邱芜澜抬手,“过来。”

  季尧收回了前步,退回邱芜澜身边坐下。

  邱芜澜点过石膏,“疼么。”

  季尧摇头。

  “网上的消息,你都看见了?”

  “嗯。”

  尽管邱芜澜没有抬头,视线垂在季尧的石膏上,她也感知到了他的目光——他的全幅注意力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我做计划的时候没有和你商量,”她开腔,“看完后有什么想说的,我们可以聊聊。”

  “对不起姐姐,我闯了这么大的祸…”“道歉的话你已经说过很多了。”邱芜澜侧身,抱着那杯甜丝丝的榛奶,倚着沙发靠背,“这不怪你,阿尧,你是生病了。”

  季尧低落,“我差点毁了公司。”

  “如果病情也能由主观意识控制,那医院就没存在的必要。”邱芜澜道,“非要追究责任,该是我的责任,作为你半个监护人,十几年下来我却没有发现你的状况。”

  “怎么能怪姐姐!”

  “跳过问责吧,”邱芜澜道,“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我……”季尧抿了抿唇,“我很难受。”

  邱芜澜眸色微暗。

  是了,华君润说的无不道理。

  工作不仅是谋生的手段,也是实现自我价值和定义自我存在的方式。

  这些年季尧浑浑噩噩,沉溺游戏,对前台接待撒娇,向不顺眼的男星使一些小手段,又深陷于精神心理的苦痛之中,究其原因,是因为她剥夺了他的工作,斩断了他实现自我价值、定义自身存在的道路。

  即便他在医院里大放厥词,声称自己感受不到工作的成就,但在看见网上的那些谩骂时,又怎么可能心无波澜。

  他当然是会难受的。

  “我…”会补偿你。

  邱芜澜刚要解释,季尧便同一时间开了口,“我很难受……明明是我闯下的祸,却要姐姐为我收拾烂摊子,到处向人道歉。”

  “我知道公司的流程审批要多久,这次的公关费用全部都是姐姐贷款垫付的,对么。”

  温热的水珠倏地砸在了邱芜澜手背上。

  她愣怔了一瞬,抬眸撞上了少年潮红的眼。

  他安安静静、无声地坠着泪,头颅垂倾,那些泪没有在脸上留下一点痕迹,雨水般笔直地落下,滴答融入衣服里。

  同样哭泣,季尧和华君润的方式截然不同,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甚至没有哭出声音的权力。

  “这有什么值得哭的。”邱芜澜的声音轻软了下来,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意,“我说怎么脸色又差了,这两天你在家里净为了这点钱哭?”

  “不是心疼钱,”季尧别过头,左手却覆上了邱芜澜的手背,“事发当晚姐姐就跨省赶来,彻夜紧急公关。”

  “姐姐被我刺激得发了病,还要决策开会、观测舆论;瘾症没消退又急着赶回公司,为我调动各部门、面对那些股东董事……”

  他哽咽着,眸中承载不住的泪全部汇入邱芜澜指间。

  “因为我的失误,这些天姐姐都没有合过几次眼,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而我……”他氤氲的眼中流露出阴冷的自我厌恶,“我却能躺在家里,等着姐姐为我处理好一切。”

  那些泪烫得邱芜澜五指颤抖。

  陡然之间,她鼻尖泛起了酸涩。

  对她矢志不渝的伴侣指责她势利傲慢,她自小敬仰追随的兄长认为她冷血无情。

  邱芜澜以为她不在乎。

  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上,她定然不会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被爱人误解一句就委屈得又哭又闹。

  可当季尧在她掌心里抽噎,说出这番话时,邱芜澜还是不免翻涌出些许酸涩。

  原来这世上有人看见了她的心意。

  “别哭了。”她将季尧拥入怀里,又或许是她疲惫地倚进了他的怀里,“阿尧,我说过,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生了病,我当然会用尽一切办法照顾你。”

  季尧的哭泣没有因此止住,反而在沉默中愈发汹涌。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好没用……”

  邱芜澜收紧了环在季尧腰胸上的手臂,在抱紧他的同时,也愈与他贴近。

  她靠在季尧胸前,听见他微急的心跳,感受到他为压抑哭泣而紧绷的身体。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邱芜澜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

  “阿尧,养好病。”她在他耳畔承诺,“简年纪大了,我需要新的特助。”

  季尧呼吸一滞,错愕地望向邱芜澜。

  那只沾满泪水的手攀上了他的鬓额,邱芜澜仰头,倏尔吻上了他的唇。

  “不要再轻贱自己,”在这咸涩湿冷的吻中,她低声开口,“来我身边,我会让你知道,你的价值远不止这点公关费,你的视野也绝不会局限于田烨、韩尘霄。”

  季尧瞳中的惊愕逐渐化为狂喜。

  氤氲潋滟的泪眼里流淌出甜蜜的喜色,他生涩地回吻邱芜澜,余光瞥见她双手空荡,再无一枚戒指。

  强烈的幸福感冲击着颅顶,令季尧椎骨酥麻,身心都沦陷在极乐之中。

  “姐姐、姐姐,”他弯眸,在间隙里叠声呼唤,“阿尧爱你…姐姐,不要走,别再丢下我。”

  这些话邱芜澜十分耳熟,几乎每一次分手她都会听见,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华君润口中听过。

  同样的话听了太多次,换做谁都会麻木。

  但说话的是季尧,想到他的分离焦虑症,邱芜澜的心情愈发沉重。

  迷蒙之间,她看见了季尧手腕上的一抹黑。

  他仅剩的左手腕上依旧为她戴着发圈。

  “好,”这是邱芜澜第一次作出回应,她吻去季尧眼睫上的碎泪,“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98章

  邱芜澜看得见付出, 正如她看得见华君润对她的爱一样,既然季尧给予了她比亲生哥哥还要多的爱与理解,那她也不会视而不见。

  季尧不能再无所事事下去, 对他视而不见,是集团的偌大损失。

  宋折凝回国后, 邱芜澜开始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如果她确信邱承澜重签宋折凝的决定是错误的,那是否有可能——哥哥对季尧的封杀打压的决定, 也未必是正确的。

  邱芜澜不确定,她依旧无法果断强势地反驳邱承澜。

  但季尧的病不容许他再患得患失,她必须给他实现自我价值的通道, 否则除非她把季尧送去精神病院, 不然自杀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

  邱芜澜可以假装看不见季尧的痛苦, 却不能接受半夜赶赴某地, 去认领季尧的尸体。

  她抽出时间, 带着季尧往返于医院和家中, 监督季尧服药, 同时默认了和他的情人关系。

  如果连华君润都无法胜任伴侣的角色,那邱芜澜也不再寄希望于他人,特别是短时间内, 她面临着安全事故风波、反对邱承澜重签宋折凝、接手文娱产业、推行影视城计划等多项大事, 实在没有精力去培养一名伴侣。

  放开了心底那条道德底线, 邱芜澜一阵轻松,她反过来觉得从前的自己别扭得古怪。

  仿佛从前有一根绳子勒在了她脖子上, 不断警告她:她绝不能和季尧成为情侣。

  因为占有季尧会伤害到他——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占有季尧会伤害到她的家人——为什么?不知道。

  这些莫名其妙的指令控制了邱芜澜数年, 她从来不去思考背后的逻辑、是否有解决之法,像是有人强行为她灌输了命令,她必须执行。

  重用季尧, 真的玷污了母亲吗?

  母亲临终最后一句遗嘱分明是让她利用好身边拥有的一切。

  如果母亲在世,她绝不会允许自己放着季尧这样的人才不用。

  为什么她会对哥哥的这句话深信不疑?

  邱芜澜打破了脑海中的指令,她违背了那些不知从何处来的“法则”。

  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

  季尧没有为此痛苦,反而前所未有的高兴;

  集团利益没有受损;

  更没有家人跑来指责邱芜澜,声称自己因为邱芜澜的举动受到了伤害。

  她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为物质世界里从来就没有潘多拉的盒子,一切后果都是她的臆想。

  那只是个普通的盒子,由原子和分子构成。

  随着和季尧确定关系的时间拉长,一种“早该如此”的配得感日渐膨胀。

  [她早该占有季尧了]

  如此完美、为她量身定制的异性在身边,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拖延那么多年?

  和华君润浅交时,还只能称为“轻松”,但和季尧相处的时光,令邱芜澜感受到了愉悦。这种感觉,她只曾在和华君润初恋的头两年体会过。

  “等一下。”

  季尧进浴室前,邱芜澜起身,“我来帮你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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