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70)

  然而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适用于男女,同样适用于社团中黄飞这等人,能力不足,知道的又多,最后死路一条。

  黄飞别无选择,站起身要叫住张泽衡,怎知张泽衡先开口,“三日后,我要在全港头版头条,见到陈晋荣重伤入院的消息。”

  “三日......”黄飞想问张泽衡多要几天,陈晋荣身边各路人马保驾护航,光是调开钟业,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话说一半,房外传来声音,“太太!太太!你没事吧?”

  张泽衡脸色大变,拧开门把手,一拉开门,就见谭秀芝倒在地下。

  “妈!你怎么了?”张泽衡蹲下扶起她,又转头对一旁的佣人说,“你去拿药,你去打电话叫医生,去啊!”

  谭秀芝奋力打了张泽衡一巴掌,泣不成声,同时也不敢相信,“我儿子......我儿子点解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谭秀芝自生完张嘉妍后体质极差,张展国心疼妻子,花重金请了位退休多年,但医术高经验足的老医生出山,全天候待命,随传随到。

  “张太,你是不是没食药?我先来帮你验个血压。”老医生不慌不忙将橡胶袖带绑在谭秀芝上臂,和善地问道。

  谭秀芝坐在客厅软椅,面虚心也虚地笑道:“药刚好食完了,然后我看前一阵血压不高不低,就想着停一段时间,可能是昨晚家中有事,睡得不够才晕倒的。”

  老医生跟谭秀芝很熟了,性格风趣幽默,也不生气,只是问她:“依你看,这次我给你开什么药,几大剂量比较好?”

  谭秀芝错愕,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老医生说:“你都能给自己断症,我还以为你是个深藏不露的神医。”

  谭秀芝听出老医生在兜弯给她下套,尴尬一笑,“仅此一次。”

  张泽衡此时插话,“妈,你听到了,以后不能擅自断药了。”

  谭秀芝眼都没抬,像没听见一样,脸板了起来。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张嘉妍察觉到母亲生气,本来在房间休息,听到外头闹哄哄的,打开门就是张泽衡被母亲打了一巴掌,却也感到云里雾里的,她上前一步,怯怯说了句:“妈咪,阿哥在同你说话。”

  谭秀芝的神情依旧难看,低头整理了一下挽起的衣袖,盯着老医生将听诊器塞进袖带,冷漠地“嗯“了一声。

  老医生埋头量血压,装不知道,汞柱慢慢上升,逐渐停下,他跟一旁的助手讲了两个数字,又让谭秀芝转身,听了听她心跳。

  “好了。”老医生将听诊器挂在脖上,接过病例本低头书写,说着,“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低了,卧床休息几日,不要操劳。”

  他特别强调:“定时定候食药。”

  谭秀芝应是,看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季语,叫了她一声,要她过来,又对老医生介绍,“阿语是泽衡未婚妻,她总是面青青,胃口又差,你看着帮她调理一下。”

  季语说了几句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老医生一面聆听,一面记录。

  季语看了眼张泽衡,客厅里唯一的男性,用他听不清的音量说:“我来月经的时候,肚子会很痛,尤其是这个月。”

  医生的笔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又问:“同以前比,多不多?”

  季语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细致,摇了摇头,更小声说:“少了很多,就......几滴。”

  季语敏锐捕捉到医生的脸沉了下来,就一秒,恢复过来,笑道:“读书人压力大,加上年轻人拣饮择食,有些营养不良,我开些补剂就没多大问题,若是张太不放心,我可以同她验个血。”

  谭秀芝满脸愁容拉起季语的手,让她坐近一点,看着她的唇色道:“要验,我是觉得她瘦了好多,特别是这个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要......”

  电话响起,就在张嘉妍身边,她随手接起,“喂......是.......啊,大人没事吧......哦,那就好,我会转达的,好。”

  谭秀芝问:“又啊又哦的,边个打来?”

  张嘉妍说:“阿婷姐姐昨晚突然大出血,送到医院做手术,早产,生了个仔仔。”

  “阿婷还好吗?”

  “母子平安,留院观察中。”

  “没事就好,生子就是鬼门关走一趟,辛苦了。”谭秀芝突然想到什么,对季语说,“你的身体要补,你阿妈肯定要照顾你家姐,顾不上你,你就在这里住下,看你想同嘉妍睡,还是睡客房,都可以。”

  季语推辞,“没关系,周姨在的。”

  “你家那边人多,周姨太忙,总会有疏忽的时候。”谭秀芝不赞同,“这事不说了,听我的。”

  医生临走前,说:“张太的血压要每天检测,我让助手留下来教一下,你们看看是边个来学。”

  张泽衡生意忙不着家,张嘉妍做事粗心大意,季语既然要住下来,便自告奋勇,“我来吧。”

  助手表示量血压听收缩压需要安静的坏境,于是她们到了一间空房间,没人打扰。

  助手只演示了一遍,季语用了不到十分钟学会。

  助手将血压器收好合上,在季语站起身出房门前,给了她一包药,“维生素b,你流的血不是月经,先兆流产,头三个月要多加注意。”

  季语愣怔,摸了摸平坦肚子,感受不到生命迹象,心里默默算日子,还不足一月。

  助手和季语一同下来,面色如常,与谭秀芝告辞后离开,在门口迎面撞上参加完酒局回家的张展国。

  张展国认出助手,坐在谭秀芝身边,手搭到她肩上,毫不知情地看了一眼三个小辈,问:“怎么,不舒服吗?”

  愤怒没有影响谭秀芝的优雅仪态,她坐得端庄,腰板挺得很直,语气却是不耐烦地说:“对,气的。”

  没人说话,感觉到家中气压不对,张展国向投去张嘉妍探询眼色,两人弯下腰凑近,三言两语了解大致情况。

  张展国坐起身,又抱住了生人勿近的谭秀芝,笑着说:“老婆大人消消气,我等阵间就教训个衰仔。

  转头他又指着泰然自若的张泽衡,语气佯装凶恶地问:“你告诉我,是不是又在家中食烟,有错就要认,知不知道,这个家,你阿妈我老婆最大。”

  这样的桥段在张家几日上演一次,张嘉妍看了许多遍,还是每次忍俊不禁,要捂着嘴强压笑声。谭秀芝是很随和的性格,一般来说,她到最后都会噗呲笑一声,然后怒气自自然然不翼而飞。

  谭秀芝甩开张展国的手,“都怪你,要他回港做什么生意,要按我说,简简单单找个工作,现在也不至于学坏成这样。”

  张展国顿时明白谭秀芝的意思,他一直将她保护得很好,同女儿一样,做过的一些肮脏事,从不在她们面前提及。

  但他清楚,这事谭秀芝一旦知道了,就不是轻轻松松能糊弄过去的。

  在他眼中,季语还算外人,所以他说:“阿语,你方不方便上楼先?”

  季语点头要走,被张泽衡拉住,“不用了,她很快就是自家人。”

  偌大客厅回荡铜色壁钟清脆响动,一秒一秒,指针拨掉多少滚滚而来的财富,张泽衡数不清,等不及,主动打破静谧,“妈,我找黄飞干掉陈晋荣有多出奇,他做了多少坏事,鬼主意打到阿妹和阿语头上,我保护家人,为民除害。”

  谭秀芝认为张泽衡还有得教,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你不要找阿语和嘉妍代你受过,她们是受害者,不代表你要做加害者。你还是探长的儿子,知不知杀了人要做监,判死刑,难道你想让我们一把年纪替你收骨吗?”

  张泽衡早已病入膏肓,他哼笑,“按这样讲,你的丈夫早魂飞魄散了。”

  张展国不想妻子受刺激,叫道:“张泽衡——”

  “你收声!”谭秀芝这一吼,把所有人都吓到了,除了张泽衡。

  谭秀芝完全理解张泽衡的意有所指,却不愿相信,问:“什么意思?”

  张泽衡挑破,“贪污受贿,以权代法,张探长是没有杀过人,但做的那些事同杀人也没有区别。不然你真的以为像你这样,在家看看杂志,敷敷面膜,钱就从天上掉下来,妈,你同阿妹晚晚吹冷气,何曾知道香港地湿热。”

  香港地湿热,眼泪和汗水,跟雨水一般不值一提,凉茶有益,一碗一碗浇灭你炙热的梦想,通货膨胀的社会,三十三度高温融化的真心蒸发一半,傻不傻,剩下一半怎么可能值千金,只够你买一份碟头饭,吃饱饱躺回棺材板,熟睡无梦熬过黏腻闷蒸的夜晚。

  第60章 资格

  “是真的吗?”谭秀芝转头失望地看向张展国,问道。张展国辩解,“老婆,你听我讲,不是......”“你只需答,是,或者不是。”张展国的反应已经替他回答,谭秀芝却不死心。张展国不敢看谭秀芝,犹豫地点头,心虚道:“是。”他立刻补上,“没有儿子讲的这么严重,你放心,我们一家不会有事的。你从前过什么生活,现在,以后,不会有变。”谭秀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伤心的原因......”她必须停下调节呼吸,语调才不致于太飘忽,“是在担心过不上好生活吗?”老公贪赃枉法,儿子心狠手辣,固然令谭秀芝愤怒。但更多的是绝望,她最引以为傲的家庭,有多少人恨之入骨,她吃了数不清的人血馒头,论加害,她也是一份子。”谭秀芝凄笑一声,抹掉眼泪,看着张泽衡说:“你说的对,都对,我没有资格批评你。”她的双臂撑起虚浮的身子,尝试了几次,起不来。谭秀芝看向季语,虚弱地笑道:“阿语,麻烦你扶一下我。嘉妍,上楼收拾行李。”张展国马上托着谭秀芝的手,慌张问:“老婆,你想去边?休息几日,等身体好了,我再送你们去,好不好?”谭秀芝甩开,“不用你管!”说完,她紧紧抓着沙发扶手,眉头深皱,另一只手扶着摇晃的额头。季语劝着张展国:“Uncle,还是我来吧。”季语陪着谭秀芝一步一步挪动,群姐也来帮忙,与季语一人一边,扶着谭秀芝上楼梯。上了两阶,张泽衡的声音传来,字字清晰,“妈,司机的人工是我出的,你嫌脏的话,最好先让群姐替你叫好的士,免得等到天黑。”“啊,不对,”他似突然想起,放下没看完的报纸,手插口袋,慢悠悠走到楼梯处,抬头看谭秀芝,笑道:“你付的士费的钱,貌似是阿爸赚的,那还是走路吧,毕竟他的钱,也不干净。”谭秀芝在下一秒昏倒,季语和群姐把着她,头才没着地。张泽衡这回转头就走,与冲上前的张展国和张嘉妍擦肩而过,悠然坐下,身后噪音不影响他追踪本埠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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