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谭秀芝来征询季语想法的时候,她总是毫无悬念地重复第一个选项。
最后出炉的设计图可谓是九不搭八,季语没仔细看就点头表示满意,有几处谭秀芝实在看不过眼,让设计师改动了下细节,还生怕季语认为她干涉过多,没想过季语根本不上心。
订婚宴的前一天,是个星期五,季语要去学校考试,张家的车如期而至,司机替季语打开车门,车内坐的却是张泽衡。
张泽衡的生意要扩张到海外,经常是顺应当地时差,大半夜在办公室接听跨国电话,白天补觉。
算起来,两个人也有五、六日没见过面,季语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大忙人,我还在想明天你会不会出现。”
季语将三本砖头般厚的法学书放在中间座位,张泽衡摸了摸书皮的凹印,轻笑道:“我出门前阿妈还在抱怨,儿子是工作狂,媳妇只顾着读书,结婚的是我们,忙的却是她。”
“这几日是辛苦她了。”
“喜事,她忙也忙得开心。”张泽衡笑着抬眼,见季语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季语昨晚熬夜看书,眼白布满血丝,日光从窗外闪过,更觉得眼睑干涩得发疼,她费力地眨眼揉搓,想挤出些水分湿润眼睛。
她摇了摇头,“没事,有点干痒而已。”
张泽衡说:“别揉了,我看看。”说完,他将书放到另一侧,挪到季语身边,看她的眼睛有没有发炎。
季语一睁眼,张泽衡就凑在她面前,近得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季语尝试忽略那股温热黏腻的呼气,尽力不去细想当中夹杂了多少令她极度不适的细菌与病毒。
张泽衡拿开季语的手,左右看了看,皱着眉头说:“今天不要去学校了,我送你回家休息。”
季语下意识想说不要,张了张嘴迟疑了一瞬,改口笑问张泽衡:“你说,我们两个眼睛都不行,会不会生一堆四眼仔?”
“我知道你在哄我,”张泽衡突然发笑,看着她说,“阿语,我依然好高兴,最起码,你愿意哄我了。”
司机没有收到调头的指令,继续驶向港大,季语最近每每坐上车都感觉胸口作呕作闷,她也想不通,明明她没有晕车的毛病,尤其张泽衡将暖壶的盖子拧开,闻到燕窝的甜腥气后,她立即捂住口鼻。
“阿妈亲自给你炖的,要你补补身体。”
季语推开暖壶,手慢慢放下,下咽着倒流的酸水,艰难说着:“我早餐食了好多,太饱了,你饮吧。”
她不敢说自己反胃,免得张泽衡又要提出送她回家。快到学校了,今天的考试占总成绩的比例很大,她不想缺席。
没想到张泽衡让她二选一:“要不饮燕窝,或者回家休息。”
等于没得选择,季语硬着头皮,捧起暖壶一鼓作气全部喝完,余下的车程,她是憋着气度过的。
抵达学校,她嘴唇紧抿着同张泽衡道别,等车一从转弯处消失,她连洗手间都来不及去,跑到没有人看到的草丛底下,将胃里的燕窝全部吐了出来。
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跟张嘉妍约好在图书馆见面,季语借了几本参考书,出来走到停车场,车已经在此等候。
张展国买给张嘉妍专用的私家车,车牌尾号是2828,好意头的号码,也很易认。
不过,出来替她们开门的不是恭叔,是位陌生男人,他自我介绍,是谭秀芝新聘用的司机,叫阿希,恭叔请了病假,他临急临忙来顶上。
季语比较警惕,上车前问张嘉妍,“aunty有同你提过这件事吗?”
张嘉妍想了想,说:“她是讲过你很快要搬进来,不能总让你同我分一辆,要买新车,请多个司机,我以为最快要等到你们订完了婚,她才想得起。”
张嘉妍直接拉季语上车,“是我的车不会错的,天要暗了,我们快回家,明天是大日子,你今晚要早点睡。”
行驶途中,季语余光一直锁定阿希,觉得他举手投足间表现得很轻浮,袖口的纽扣敞开,露出了一小截纹身,不像是谭秀芝会雇佣的人,更不像她会放心请来接送张嘉妍的人。
这条桥到傍晚一向拥堵,季语看着落日想事,听张嘉妍无端端叹气,转头问:“怎么了?”
张嘉妍看着静止不动的车队,又叹了一口气,“中午来不及食lunch,我现在好饿。“
季语翻了翻口袋,“我身上没有装零食,很快到家了,再忍一忍。”
阿希瞧了眼后视镜,从副驾驶座位提起一个橙色纸盒,往后递,“小姐可以食这个,我刚买的,还没拆开。”
张嘉妍眼疾手快接过,盒子印着美丽饼家,还没等季语阻止,她拉开了绑成活结的棉线。
“哇,是纸包蛋糕。”张嘉妍迫不及待捏起一块,“阿语,你不食吗?”
季语这一天就吃了几块巧克力,连水也没有喝几口,就怕上午的情况再发生,她摇了摇头,“我不饿,你.......”
本想低声提醒张嘉妍,不相熟的人给的东西,不吃为妙,怎知就是季语拉她坐到身边的功夫,半个蛋糕进她嘴里了。
见季语无奈叹气,张嘉妍咽下噎人的蛋糕,无辜问道:“你想说什么?”
季语扶额,拍了拍张嘉妍的肩,不能吃也吃了,她也只得说:“垫几口就好了,晚饭要食不下。”
车流停滞不前,张嘉妍估计是吃饱了犯困,靠窗熟睡着,季语前一晚没怎么睡,外头的天慢慢黑下来,她的困意也袭来,但仍然对阿希不放心,所以撑着精神,保持着闭目养神的状态。
过了有一会,她闻到一股很熏的味道,像烟丝燃烧。她睁眼,阿希在抽烟,看了一眼张嘉妍,睡了这么久,安安份份地没换过姿势,这很不像她。
季语推了推张嘉妍,想叫醒她,没有一点反应。
“发生了什么事?”阿希在扭头说话的同时,吐出的白雾飘向后座。
季语嘴角下压,瞥了阿希一眼,用冷淡的语气说道:“你有食烟的习惯。”
阿希笑了笑,脱口而出,“小姐这话说的,老爷少爷都免不了食条烟疏郁解愁,我们平民百姓要烦的事情更多,男人要养家,可以不食饭,不可不食烟。”
季语轻轻“哦”了一声,心中生出戒备,真要为张家工作的人,没有理由不知道谭秀芝最讨厌的就是烟。
季语被呛得咳了几声,而张嘉妍居然还睡着,看了眼前方,车辆开始一点一点往前蹭,跳车逃跑的想法不现实,更何况在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武器的情况下。
季语先不打草惊蛇,她的下巴抬了抬,提醒他:“前车动了。”
趁阿希的视线转移,她将座位上的一本书扫到椅下,瞟了一眼后视镜,阿希明显在时刻关注着她,弯腰拾起的一瞬间,她轻手按开了门侧的按钮,解锁车门,方便之后跑走。
阿希开的路是前往张家的方向,季语把车窗摇下,呼吸窗外空气,确保自己头脑清醒。
阿希忽地变得多话,问她:“小姐不喜欢烟味吗?”
季语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希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刚才塞车口痕痕,不食烟就易骂人。”
季语不打算回答,全神贯注留意窗外,回忆往常回张家的路线,过了红绿灯,应该直行。
错过黄灯,阿希刹车,似察觉不到季语对他的疏远,拿出一小喷瓶,说:“真的不好意思,我这瓶香水可以去除烟味,喷多几下就好。”
阿希转身,含不明成分的水雾直冲冲喷到季语脸上,在她憋住呼吸要开门前,不经意吸了一口,刺鼻的酸味,就一口,已让她无力掰开车门把手,视线模糊,未问出你到底是谁,就朝张嘉妍的一侧倒下。
阿希迅速带好口罩,看着瘫倒在后座的两位,终于松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抱怨道:“早知这单浪费我这么多心力,就应该要多几百辛苦费啦,叼!”
灯转绿,他猛地踩下油门,一转方向盘,朝左驶去。
第56章 绑架
“晋荣,最近你人影都没有一只,兄弟以为你要了断红尘,在家做位家庭煮夫好爸爸。”“你都痴线,不是我阿爷日日在我耳边啰啰嗦嗦要抱太孙,我才不会结婚,更不要提做人阿爸,听到些bb哭就周身不自在,也不知我阿爷在想什么,他就我一个孙,他副身家早死迟死都是我的,偏不肯松手,麻鬼烦。”“哎,同我家的两只老野一摸一样,成日要我找个老婆好收心,也不看给我选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不脱衫瞄都要洗眼的程度。”“所以你千万别讲兄弟没义气,今天送份大礼到你新买的屋里,帮你开光兼检查你的下水道通不通畅,保证你舒筋活络。”“我也不是食霸王餐的,你看,ROMANEE-CONTI,我老豆圣诞到法国出trip带回来的。”“哇,正啊!我们先饮点酒助兴,等她们醒了再慢慢玩。”谈话声将季语从昏迷中唤醒,意识缓慢地渗透回脑之际,她的鼻尖微微抽动,雪松的气味侵入鼻腔。季语一点一点睁开眼皮,手脚感觉麻木,她尝试动了动,没有被束缚着。季语安静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间房间很大,两张特大床拼在一起,还有一道门,通往洗手间,张嘉妍躺在她身边,仍然没醒。她听着房间外酒杯碰撞和男人的嬉笑声,静悄悄地下床,踮起脚尖走到窗户边,拨开薄纱窗帘,细看山下海对岸的景色,注意到几座位于九龙的标志性建筑。她们在港岛。季语坐在床边,回想起陈晋荣在马场的那一抹机巧的笑容,她清楚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下半身纯动力驱动的细胞体,将她们绑来总不会是喝茶谈心。贸然打开门不是个好主意,季语的脚克制不住地颤抖,被她使劲按停,正当她压抑着心中的恐惧思考着对策的时候,身后传来哽咽的小小一声:“阿语......”张嘉妍从陌生的环境中醒来,第一反应就是被绑架了,从小到大,身边总能听到哪位同学朋友经历这种事,正因如此,谭秀芝和张展国才将她极力保护,但也使她缺乏了警惕性。等这件事真正发生到自己头上,张嘉妍唯一的想法居然是,幸好季语也在。季语第一时间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