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60)

  张泽衡把玩着书桌上的牛顿摆,是他毕业时从英国带给父亲的生日礼物,心不在焉地说:“我不需要这种负累,你们走时可以将她带在身边,正好,她不是也想陪住你吗?”

  “张泽衡!我压住脾气跟你沟通,你不要得寸进尺!”张展国相信一语成谶,接受不了儿子咒女儿,也不理解张泽衡的心结从何而来。

  于是他问:“嘉妍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这么讨厌她。”

  张泽衡盯着金属球摆动,看得入神,不在意张展国的暴怒,慢悠悠地澄清:“错的是你们,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

  张展国不可置信,“我们错了?你什么意思,讲清楚。”

  “我由始至终就不想要弟妹,你应承过我,会尊重我,是你们自作主张,凭什么要我处处忍让牺牲。”

  “那你妈就是有了,有什么办法。你去问问你的朋友同学,边个没有三五七个兄弟姐妹。再者说,小事上我宠嘉妍,是因为她迟早要嫁人,我的这份家产,她分得了多少,大头还是你的,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张展国搬出更离谱的例子:“你看季明鸿,心偏到东海,没人敢有意见。”

  张泽衡觉得可笑,张展国自诩做到一视同仁,均均真真,沉在心底的仍旧是守旧的那套。

  他也觉可悲,他父亲与季明鸿截然不同的教育理念,走向了另一种极端。

  养出没心没肺有恃无恐的张嘉妍,和敏感多疑且缺爱的他。

  季家同样,不过是性别对掉调。

  张泽衡和季语皆深陷泥潭,男人天生和硬度做斗争,舍去同情换来心硬,抛弃诚实博得嘴硬,他渴望相互取暖,却拒绝与之平视。

  张泽衡卸下伪装,“阿爸,不为名不为利,你的女儿就是一块烫手山芋,做楼凤都勉勉强强......”

  “你给我收声——”张展国用尽力气捶打桌面,脸气得涨红,随后懊恼地责怪自己,“我真后悔让你回港,认识那些三教九流!”

  张泽衡走火入魔,“我觉得认陈广生做契爷是最对的事,起码他看重我,三教九流又如何,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再看不起他,见面不照样要对他毕恭毕敬。”

  “我反而欣赏他杀人不眨眼的果决,像你犹犹豫豫地,成世做到头不过是个探长。”

  “你——你——”张展国感觉心口灼烧得厉害,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想着是舟车劳顿累的,他这个毛病好几年了,吃颗药就能缓解,所以他指着柜子,对张泽衡道,“药......”

  张泽衡不紧不慢撑起身,到柜前拉开抽屉,塞满了零碎的杂物,药瓶竖立在中间,很显眼,他却无视,漫无目的地左翻右找,背对着张展国,自白般说着:“阿爸,我读大学时,你不让我在家住,要我住宿舍,舍友欺负作弄我,你出句声就能解决的事,却装作不知道。后来,有一个月我的生活费被校里恶霸抢去,你坚持要我去打工,自己赚回来,结果转眼就送阿妹去夏令营。”

  张展国的气息越来越短促,视线逐渐倾斜模糊,晕倒前一幕,是张泽衡一步一步走向他,蹙着眉看了看瓶身,将药瓶扔进垃圾桶,说道:“老懵懂同药一样,过期就要丢,若不然,害己、害人......”

  天霞的葬礼在她死后第三天举行,仪式与其说简单,不如说是简陋。

  钟业和阿庆将她的尸体火化,罗景也在,骨灰阿庆留了一捧带在身边,贴身收着。

  真的要找地方下葬时阿庆才发现,天霞没提过父母兄长的墓地所在,他也没问过,他仔仔细细回忆了每一段对话,不是忘了,是他根本没问。

  于是他们找了个能看到日出日落的山头,墓碑落款是以天晶的名义,没有刻上“爱夫曾永庆”。

  阿庆觉得,他没资格。

  阿庆亲手把骨灰盒放入墓穴,“阿霞,你太精明,想摆脱我,没这么容易。”

  他在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了天霞写在墙上,细细的一行字——

  我已无用,向前看,勿挂念

  阿庆将土一点一点撒在骨灰盒上,要流的眼泪早流干,他突然笑起来,“蠢女人,你太天真。

  钟业在墓前摆上一束白菊,罗景站在他身旁,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弯腰捏着阿庆的肩膀,道:“庆哥,当务之急是找到阿晶,这样霞姐才能安息。”

  阿庆抬头看钟业,问:“知道他们把阿晶藏在什么地方吗?”

  钟业摇头,他那日喝了药后就倒在楼梯间,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张泽衡忙着帮陈广生筹备马会周年庆,黄飞也是张家、陈家、自己家,三点一线。”

  黄飞的马仔没有二十也有十几,像蟑螂流连在港九新界到处乱窜,他们三个人六只眼睛不可能盯得过来。

  罗景丧气,“就是说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张泽衡风头渐盛,无论是财力还是势力,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聪明人,陈广生明面暗面给了他不少支持,加上有张展国这把保护伞,他的贸易公司市值飙升,不到两年就接近千万。

  钟业说:“我们分头行事,你们盯着黄飞,我要回陈广生身边。”

  罗景反对,“太危险了,万一张泽衡已经揭发了你,你去就是送死。”

  钟业看着罗景,“我会随机应变,没有第二条路选。”

  阿庆清楚钟业一旦决定,谁都改变不了,而且继续跟着陈广生,最有把握救出天晶和季语。

  所以他只说:“你要想好,黄飞这边一有消息,我让螺头传给你,万事小心。”

  罗景和阿庆两人不讲,但他们的私心,在暗自庆幸钟业做这个决定。

  张展国在休克没多久就被谭秀芝发现,紧急送往医院,医生诊断是心肌梗塞,需要立即开刀动手术。

  所幸送院及时,生命暂时没有大碍,不过术后很虚弱,要小心护理。且医生也给谭秀芝打好预防针,张展国的身体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心脏随时有破裂的风险。

  其他人都以为张展国是工作太疲劳,应酬太多,才导致的这次病发。

  顾及儿子的发展名声,以及和家人的关系,张展国选择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他在谭秀芝和张嘉妍的监管勒令下,拒绝任何探视,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几天。

  这天,马会周年庆的当天,张展国再不听劝,执意要盛装参加。

  谭秀芝替他整理着领带,担忧地看着他没有气色的脸,说:“你当你是什么国家级人物,没了你地球照样转,非要逞强。”

  “你真以为我很想去,你的儿子,今天要同阿语求婚啊。”张展国叹气,”这种场合父母不在,被人指指点点,到时难受的不又是你。“

  “什么?”谭秀芝震惊,“他同你讲的吗?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张展国哼气,“这个衰仔如今翅膀硬了,会在意我们两个老懵懂的意见?”

  谭秀芝也无奈,视角却不同,“你们盘算得火热,有没有人问下阿语愿不愿意。”

  张展国说:“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泽衡,论外貌、家底、学历,每一样都是他们季家高攀,我还没看不起她,她先不愿意,本钱呢?”

  再恩爱的夫妻,在某些问题上,不可避免要以男女划分战队,张展国前脚骂着自己儿子,后脚就要偏帮队友。

  “我算是看透你们男人,三岁小童到百岁高龄都一样,本性难移。”谭秀芝心里藏不住事,满脸愁容,领带越打越乱。

  张展国拍了拍谭秀芝的手,生怕继续讲下去影响夫妻感情,“好了好了,年轻人的问题让他们解决,我们不插手。”

  要说知子莫若父,在周年庆必要的仪式完毕后,是来宾社交的环节,张泽衡果不其然,拿出钻戒,单膝下跪,向季语求婚。

  “阿语,嫁给我,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这在季语的预料之中,前几天,张泽衡带她去见了天晶,在一间不知何地的旧厂房,去的时候,她的眼睛被蒙住。

  还好,天晶有些狼狈,除此之外,非常安全,毫发无伤。

  张泽衡答应她:“婚后,等你怀上了我的小孩,我就会放了她。”

  季语质疑,“我点知你会不会信守承诺。”

  张泽衡笑了笑,摇头,“你不会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你要做的是让我心情愉悦,我开心了,宠着你,自然是你说了算。”

  记忆收回,季语环顾马场眼神各异的围观来者,低头瞧见张泽衡胜券在握的目光,艰涩地说出:“我愿意......”

  无名指戴上戒指,季语的视线躲闪,怀春少女心心念念的一瞬间,她觉得度秒如年,强作镇定在众人起哄下完成相拥接吻步骤。

  终于跟张泽衡拉开距离,她必须眺望远方来抑制不适,与看台上的人目光交汇的一霎那,她躲开了张泽衡发出邀请伸来的手。

  她不是故意的,她不自知。

  不自知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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