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28)

  季语的脸转向钟业的一侧,他俯下身替她拨开遮视线的头发,绕到耳后的手,被她一把抓住,她踌躇地问道:“就这个?”

  钟业的的眼神左右游移了几圈,再回到始发点,望着那双焦糖色的眼眸,无奈笑着问道:“你还想我看到什么?”

  季语翻过身,仰躺着,嘴角极其细微地挑了下,否认地“嗯“了声,伴随着摇头。

  钟业捕捉到她那个克制的笑容,直起身,一只手如故依附在她耳后,她没有放开,便用另一只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季语的脚交迭着搭到床头木板。她要秋后算账,因此铐住钟业的手腕,仿佛是个绑匪,挟制着他的手,换来实话,“怎么我才哭了一次,你就讲我‘喊包’。”

  这么快就受不了了,还给她取花名。

  他还叫她妹妹,季语不服气地说:“况且我又不是细路仔。”

  钟业挑眉问道:“你不是吗?”

  “我当然不是——”她严肃地做起科普,“我今年二十一岁,法律上十八岁成年,我做大人三年了。”

  “understand?”她又化身英语老师,教起单词,“明白未?”

  中学青春期,女同学们为消除脸上的暗疮使出浑身解数,喝苦茶,擦酒精,敷蛋清,而季语不劳而获的光滑皮肤,惹得她们好一顿羡慕嫉妒恨。

  季语的双颊圆润饱满,加上继承生母细腻如白玛瑙的肌肤,自小被人低估年纪,她也习惯了,除了脸上柔软的肉会引起身边人的揉捏,有点烦以外,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有时还会暗自骄傲。

  然而,钟业这样说,她却没有生出自豪感,只在猜想,他对她的关怀照料,是不是仅限于年长者对年轻人的一种怜爱。

  仅此而已。

  钟业被逗笑,听教听话应道:“明白。”

  季语无从体会他的笑容涵盖的意味,自判定为又在哄她,侧身把她劫持着的宽手禁锢在脸下,让它不得逃脱。

  季语在等他给出令她满意的答复,但是,甚至连她都好迷茫,到底什么才是标准答案,能够让钟业赎回自己的手。

  女人心,海底针,季语拿的是擀面杖,不止捞不起针,还将海水搅得更混。

  “阿莹......”钟业打破了沉默,将她扶着坐起来,“我讲过的,你开心最重要,如果哭完觉得舒服,就不要忍着,多少次都可以,‘喊包’这个名很得意啊。”

  言外之意,他不会不耐烦。

  “我接下来要离港一段时间,”钟业的拇指掠过她的耳廓,像是要预告紧要的事,要她竖起耳朵听,“要照顾好自己,千祈不要再病,还有......”

  季语打断他:“你要去边?”

  钟业瞄到书桌上的台钟,似想到了什么,转向床头柜,伸手拿起一个棕瓶,才扭身对季语说道:“美国,陪你姐夫去,你想要什么手信吗?”

  季语摇头,她现在不在乎那个,又问:“要去几耐,几时返?”

  钟业上下摇了摇瓶身,“看你姐夫心情了,我想最短两个星期吧。”

  她低头思忖,“这么久......”

  钟业扭开瓶盖,飘来止咳药水的气味,“要饮十毫升。”

  没等季语找借口,他先说道:“做了三年成年人,不会连两啖药都饮不落的。”

  季语好无语,她搬起石头递给钟业,现在他来砸自己的脚。

  没办法,总不能自打嘴巴,只得捏起鼻子,皱起眉头喝下。

  城市尚未苏醒,太阳伸长脖子,拉着白云一同窥探人间。

  季语推开窗,探出脑袋,仔细打量花园,确保楼下安全无人,才对钟业小声喃喃:“可以走了。”

  本意不想赶他,但佣人们快要起床开工了。

  季语退到一旁给钟业让道,倚在窗边的白墙,指甲似猫爪抓挠涤纶窗帘,忧虑重重地说道:“小心点。”她想起他说过有危险的事情要解决。

  “我会的,”钟业笑了笑,从裤袋捏了五张“红杉鱼”,“面值太大的我怕你找不开,这里是五百,你先用着。”

  季语愣住,不明所以瞧着他,“点解要比钱我?”

  钟业反问:“你这个月零用钱不是用完了吗?”

  这才想起她昨晚的随口而谈。她哪里有什么零用钱,按照大太的话说,家里供书教学,供吃供喝,需要买的不会缺她,不给她买的证明她不需要,最多给季语点散纸搭车。

  季语摆了摆手,又拽着钟业的手要把钱放回口袋,“我不能要的。”

  “我不是白给你的,”钟业把百元币卷成条状,撑开季语睡衣上装饰用的小兜,塞了进去,“我学英文的学费啊,等我从美国返来要继续上堂。”

  季语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他的托词,说:“你都去美国了还要跟我个香港人学英文,傻不傻啊。”

  “有道理......”钟业沉思片刻,紧跟着摩挲着季语断裂的眉,抚慰那道细白的疤痕,用绵长的柔声说,“我总想着找借口来见你,真是傻,也真是快乐。“

  因为我只在乎你。

  钟业离开以后,季语坐在椅子上,手臂环着膝盖,面朝窗户,发了好久的呆。直到楼影愈发被光线拉长,晨露携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蒸发于空气,她才如大梦初醒般将阿莹的灵魂重复对叠,埋到躯壳里的最暗处。

  小柔送来早餐,并转述二太的体贴入微,让季语病好前多休息,如非必要少到楼下走动。

  免得影响她宝贝儿子做状元。

  季语倒是丝毫不介意,不用受着二太的尖酸刻薄,自己的病还能好的快一些。不过她觉得,季卓万去不去上学,也就是零分和不及格的区别。

  筷子挑起清清淡淡的虾米香菇濑粉,季语靠着椅背放空,细细咀嚼品味,抬眸扫过画墙,骤然发现端倪,一,三,五,少了一幅猫的。

  可能是胶纸没贴牢掉到桌上了,季语站起身来在书堆中翻找,自己的猫画没找到,瞧见了那张用水笔三下描出来的笑脸,被牛皮纸袋压着。

  纸袋里装的是麦芽糖夹饼,季语捏起木签要上一口,苏打饼有点软掉了,中间的麦芽糖甜而不腻。

  季语拿来胶纸将笑脸画贴到全身镜上,往后退几步细致观看,舌尖的糖逐渐溶化中和药水苦味,不知不觉,她也笑了。

  苦尽甘来,余温尤在。

  神哀世人的具象化。

  第23章 消失

  季语破天荒地请了三天假,在家蒙头大睡养好身体。大学的课程基本靠学生自律,即使一学期都做无尾飞堶,只要论文准时交,期末分数高,绝大部份的教授不会管。季语这学期修了三门课,唯独罗伯特对出席率的要求特别高,无故缺席是绝对不允许的。幸好她出院前要来医生纸,同班且要好的王咏诗住在嘉道理山的布力架街,季语托周姨赶在王咏诗出门前到她家,请她代为递交医生纸,若是教授布置了新功课,也请她给季语打电话说一下。夜晚九点,小厅里的电话响起,季语被叫去接,来电的是王咏诗。王咏诗貌似要讲个什么搞笑的事情,但没进入正题就在哈哈笑。过了一会,季语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发酸,“你打给我不会就让我听你笑吧,再不讲嘢我就要收线了。”“别别别——”王咏诗急切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今日罗伯特堂上到一半就被人叫出教室,过了快四十分钟才回来,出去好地地的一个人,入返来成块面又红又肿......”“没带眼镜扑落楼梯了吧?”季语诧异地问道,“伤得很严重吗?”王咏诗发出了拖拽的鼻音,像是在回忆,“我觉得更像是被人打的,你是没看到,眼皮似马拉糕,肿得眼睛得翻一条缝,坐我们前排的Eric形容教授.......”说到这里她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真是白‘罗伯’变红‘罗伯’。”季语不觉得有多好笑,简单问了几句课程进度,就跟王咏诗道晚安。她上了罗伯特几堂课,这个人的教学风格,思想,以至于他整个人都是特立独行的。在崇尚合群的这个社会,他踩到别人雷区,被人家施以报复,是有可能的。季语觉得他称得上是位良师益友,他不带任何性别滤镜看待每位同学也让季语格外尊敬他,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情很沉重。季语心里惴惴不安,导致回房间的路上踩空台阶,小腿差点磕到楼梯的角上,被碰巧下楼的阿珊及时扶起。阿珊来了几个星期,连周姨都夸她,做起事来很细致,不像是完全不懂事的新手。但应该是年纪小的原因,人很腼腆,你问她一句她才答一句。季语笑着…

  季语破天荒地请了三天假,在家蒙头大睡养好身体。大学的课程基本靠学生自律,即使一学期都做无尾飞堶,只要论文准时交,期末分数高,绝大部份的教授不会管。

  季语这学期修了三门课,唯独罗伯特对出席率的要求特别高,无故缺席是绝对不允许的。

  幸好她出院前要来医生纸,同班且要好的王咏诗住在嘉道理山的布力架街,季语托周姨赶在王咏诗出门前到她家,请她代为递交医生纸,若是教授布置了新功课,也请她给季语打电话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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