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16)

  季语用气音说道:“周姨……”

  周姨隔着毛巾拎起水壶,将热水倒进玻璃杯,汩汩作响,“怎么了?”

  “我梦到阿妈了。”

  周姨捏住杯沿往下一点,碰了一下,立马弹开,还是太烫了。

  周姨搓了搓烫到的指头,问道:“你梦到大太什么?”

  季语摇头,又说了一次,“我梦到阿妈了。”

  周姨懂了,她走到季语身边,轻拍她的背。

  “我总想记起她的样子,但是每梦到她一次,我都感觉我在渐渐忘记她。”

  季语转过头,问周姨:“难道她不会挂住我吗?”

  周姨没有犹疑回答:“她当然会。”

  “我虽然没生育过,但你们三姐弟都是我带大的,我敢肯定,假若我哪天见不到你们,我肯定食不安,坐不落。”

  她把温开水递给季语,“真正爱你的人会以各种方式陪在你身边。”

  “你阿妈不想你看清她的样子,或许是想你往前看,替她看这个世界,好的人和事。”

  “这也是一种爱。”

  季语回到房间,打开台灯,刺眼的白光一时间让她睁不开眼。

  她闭着眼调整台灯的角度,然后试探性地抬起眼皮,灯光聚拢在书桌上,她呆滞地望着那份伦敦大学的申请表格。

  想到周姨说的话,她提起笔,断然地填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日,天光未亮,晨星在稀薄云层中若隐若现。街道雾气氤氲,青蛙厌倦草丛,跃到马路上聒噪不止,侥幸在弹跳瞬息避开呼啸而过的车轮。

  小柔两手各提一个竹筐,拖沓地走着,“还以为在香港地返工,可以衣食无忧,点知觉都睡不饱,这大早菜肉档口说不定还没开。”

  她生长在小渔村,对香港的憧憬来自于探亲的表亲们,她满十六岁后,不顾父母的劝阻,一心要来闯荡,想着再不济也有亲戚帮衬一把,怎料到他们自身难保。

  待久了才发现,在大城市的坚持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不愿应对亲朋好友面上追捧,私底下议论的声音。

  “进口时兴头花头绳,过来看,过来选——”

  小柔的注意力被五颜六色的头箍发饰吸引,拿起就往头上带。年龄跟她相仿的小贩,马上举起镜子,还不忘夸赞道:“靓女,红色最衬,显得你皮肤更加雪白有光泽。”

  “几多钱啊。”

  “一蚊一个,保证质量。”

  小柔听完脸色大变,摘下来还给小贩,“你不如去对面银行抢。”

  小贩反驳道:“你不要不信,现在香港上层贵族就流行这些款式,这价钱益你的啦。”

  小柔鄙视地睨他一眼,“我家小姐就从来不带地摊货。”

  小贩挑眉不屑问道:“你们小姐?酒楼知客还是一楼一‘神女’啊?”

  “你放尊重一点,我家小姐是大学生——”小柔摆出一副“要吵架,来啊”的架势。

  小贩轻易便认输,求和道:“是我不对,我误会了,这样吧,我不收你钱,你挑一个,当向你赔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便宜不占绝对笨,小柔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勉为其难挑了起来。

  小贩趁机八卦道:“靓女,我听讲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很难伺候,是不是真的”

  小柔眼花缭乱地选着,话不过脑直接说出来,“有钱人的脾气肯定是大的,尤其是少爷仔,无法无天,我看佛祖的五指山都压不住他。”小贩惊讶追问:“这么嚣张,能有多巴闭?”

  “人家九代单传,就指着他继承香火。”她露出同情的表情,感叹道,“就是小姐惨咯。”

  “穷人一年粮,富人一席酒,惨得过我们?”小贩眼神里充满质疑。

  小柔摇着头,“我亲眼所见,有天小姐被少爷的飞刀戳到满脸鲜血,事后除了我们工人,其他人理都没理她,还有……”

  桩桩件件,听得小贩愕然失声,好一会儿才说道:“简直精彩过凤凰女唱的大戏。”

  空寂的街道伴随晨光熹微逐渐热闹,鱼档里死期将至的红衫鱼用尽力气蹦出水槽,换上新皮鞋的少女后退躲过飞溅水花,无意撞上醉酒老汉。误以为有美人投怀送抱,老汉贼心未燃,脸上已是火辣辣挨了巴掌。

  小柔拽住跑去看热闹的路人,问道:“那边怎么了?”

  路人迅速答道:“有个细佬妹打到麻甩佬喊得叫阿妈——”

  小柔眼神一亮,回过头对小贩说:“不同你多讲,我走先了。”

  等到小柔走远,小贩将地上货物包起,看上时间,“还没多讲,半粒钟没收过声。”

  原本在不远处抽烟的两个男人走来,其中一人开口说道:“演技好自然啊,不如去荷里活做男主角啦。”

  小贩先是不好意思笑了笑,又问道:“庆哥,我不明白,这种事情直接问阿嫂不就好,怎么还要兜这么大的弯。”

  阿庆绕上罗景肩膀,两双不理解的眼睛盯着碾灭烟头的男人,等待答案。

  他却说:“螺头,拾好东西,去吃早餐。”

  说完他转头就走,阿庆跟着他后面,契而不舍追问:“大哥,到底为什么啊?”

  钟业没看餐牌,向面档老板点了三碗面,坐下淡淡说道:“不想她记起难过的事。”

  他迫切想了解她的一切,却不忍看她提起往事时,明明内心崩溃还要强装镇定。

  他会心疼。

  下午的最后一节是文学课,黑板上的字密如织,教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季语的笔记本上只有几个铅笔戳的点点。

  讲课教授想要整治她的心不在焉,频频点名要她回答问题,没成想季语反而指出教授的错处,害得他在全班面前出丑。

  因此季语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称病早退,教授爽快答应。

  他巴不得季语赶快从他眼皮底下消失。

  季语在上课途中突然想起邮局逢星期二提早关门,冒着教授会在期末扣表现分的风险,她也执意要赶去,因为申请表寄到英国要一周。

  邮局职员紧盯着墙上表的指针,四点十五分不早不晚,等到给最后一位寄信人办理好业务,就能熄灯锁门下班。

  想到终于能跟暗恋多年的女生见面,职员按捺不住笑意。

  只是还没高兴几秒,门就被推开,来者手里拿着信件。

  “你好,我要寄到英国。”

  “不好意思小姐,开放时间已经过了。”

  季语看了表,还有两分钟,“那我能不能买张邮票,我贴完投邮箱。”

  职员为了准时下班,早清算好流水,对好账本,现在当然不愿意做多余功夫,“我们邮票卖完了。”

  季语难掩沮丧,转头准备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阿语——”

  她转过头,茫然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道:“家豪哥?”

  邓家豪笑着说:“好久不见。”

  “你不是在大窝口邮局上班的吗?”

  邓家豪答道:“这边缺人,我就被调到这边的分局了。”

  见到季语拿着信,又问:“你来寄信吗?”

  季语低头无奈一笑,“对啊,不过来晚了。”

  邓家豪到职员身边说了几句话,职员的嘴角上扬,点头如捣蒜,递了串钥匙給邓家豪,便兴高采烈离开邮局。

  邓家豪在柜台后朝她摆手,“阿语,我帮你。”

  “寄去边度?”

  “英国。”

  邓家豪流利封好信件,贴上邮票,放到身后的箱子里,“大概三日就会到。”

  “这么快?”

  邓家豪原本今日放假,父母带着侄儿来看他,侄儿嚷着要吃零食,想起同事从澳门带的凉果摆在办公室,特地回来取。

  结果遇上季语,他允诺会帮那位职员锁门,可以提早下班,职员当然不会拒绝。

  他抽出钥匙,拉了两下门,确保锁实,“可以加急。”

  他替季语将信件封口时瞥到上头写着学校名字,于是问到:“你要去英国读书?”

  季语摇头,“只是试一下,未必会被录取。”

  邓家豪看出季语的谦虚,“你成绩一贯好,没有问题的。”

  季语要回家,两人并不顺路,季语由着邓家豪跟在自己后面,等他问出那句话,邓家豪却沉默了一路。

  季语快走到车站,邓家豪上前一步拦住她,“阿婷,还好吗?”

  第13章 阿婷

  季语习惯提前三个站下车,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到家,她一般要耽搁半小时。没有固定理由。有时会沿路收集掉落的木棉花,周姨喜欢晒干后,用来煲一壶消暑祛湿的五花茶。有时会看着流浪在外的小野猫,站在洋房的栅栏外,竖起尾巴跟里面的波斯白猫互相蹭脸。又或者像这个下午,遇到了在路边捂着脸低泣的季婷。本来季语还觉得古怪,这一带豪宅区的居民,哪家不是有头有脸,佣人出门也要衣着整齐,谁会允许一个蓬头垢脸的人站在自家门口哭。季语打量着四周的房屋,她一家都不认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下头快步走过。她专门绕开女人,却把头歪向马路的一边,这样女人不至于太难堪。可是,那女人伸出手,揪着季语的裤脚,季语弯下腰问:“你需要帮忙吗?”女人不说话,头依然是低垂着,头发盖住脸,完全看不清样子。季语先是扯了几下裤腿,没想到女人攥得愈发紧,季语便蹙眉说:“唔该你松开我。”“阿语......”声音好熟悉,季语蹲下身,慢慢拨开女人的长发,倒吸了口气,“家姐——”季语立刻将季婷扶起来,抓到她胳膊的时候,季婷下意识缩了一下,季语才注意季婷穿的是长袖。虽说没到酷暑难耐,但温度相当熏热,包得这么严实,季语想不到别的原因。她不顾季婷的阻拦挽起袖子查看,果然都是淤青,有些已经开始变黄。季语激动问道:“谁打的你?”季婷止不住抽泣,一直摇头。季语镇定下来想了想,季婷的社交圈无非就是些富家少奶奶,能把她打成这样的,也只有他。“是陈晋荣。”季语笃定说道。季婷拉下袖子,双臂抱在胸前,抬起头,脸上还有巴掌印记,她话不成句说道:“是我......不......好......”几天前,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带来猛烈的西南季候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隙吹入季婷房间。风啸声唤醒趴在季婷床下的博美,引得它撕心裂肺地吠叫。熟睡的季婷被吵醒也没抱怨,坐起身揉眼睛,身边空无一人,虽是意料之中,仍是叹了口气,伸手抱起小狗温柔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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