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垫子上,两手合掌,她看着济世为怀的赤松仙子,流露出的真情实意,比上次更加发自肺腑。
“去年,我问你要餐饱饭,你把他给了我,我求你医肚,你却医好我的心,你是灵的,对不对?”季语含着泪说,“他是无赖,大话精,但你是神仙,你要讲口齿,守信用,给出去的就不能收回。”
“你不能带走他,不能......”季语越重复,本来语调变得软下来,命令也变成哀求,“求求你,不要带走他......”
突然,有只小手抚上她的脸,替季语抹去眼泪。
季语愣了下,缓缓低头,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大冷天穿着短袖短裤,嘴唇被冻得发白,脸上黑黑的很脏,手臂小腿的皮肤破了许多血口。
季语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她问:“你父母呢?”
男孩牵着季语的手,走到供桌的旁边,掀开长布,露出缩在里面奄奄一息的女人。
季语将女人半拉半拽地扶了出来,问男孩:“是你妈妈?”
男孩点头,而枕在季语手臂上的女人,艰难地开口:“他听得到声,说不出话......”
季语即刻说:“我送你去医院。”
“小姐......”女人发出气音,像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说,“你是好人,我要不行了,能不能帮我,帮我把他送到孤儿院,求......”
话未说完,女人已经闭上眼,没有了呼吸。
季语看着男孩,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发生的一切,这时,他掏出一枚银币,放在她手中。
季语仍沉浸在错愕的时候,目睹男孩将这东西向上抛起,空中翻转几圈,落到她手背上。
揭晓之前,他掌心在银币上揉了几圈,拭去污垢,再慢慢移开手。
季语猜得没错,是花,她还知道,再投多少次,朝上的,只会是花。
季语想起了与之配对的另一枚,震惊地看着死去的女人,过了一会,她转头,男孩指着银币,张开右手,拇指轻轻拍打下巴两次。
后来,季语学习手语,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妈妈的意思。
她变得对这个手势无比熟悉,因为接下来的两年,男孩日日都叫季语,妈妈。
季语给男孩取了名字,Mason。
至于另一个称呼,Mason也不陌生,他几乎每隔一日的放学后,都会去医院探望那个只会躺着,不能陪他看书、踢球的男人。
他会叫他,爸爸。
Mason讨厌这个失职的爸爸,妈妈似乎也不喜欢,不然怎么会手把手教他在那个人脸上画动物世界。
一九六六年,夏天。
Mason趴在病房的矮桌上写功课,抬眼见到树杈上的小松鼠,赶忙拿出画本和彩笔。
画在纸上不够过瘾,同无数次的之前一样,把黑手伸向了床上,那个任他摆布的模特。
“Mason,你妈妈让我先送你回家,哇,你又做梵高啊!”罗景推开门,见钟业的脸被画得花花绿绿,不免惊叹。
Mason有人撑腰,底气十足。
「妈妈允许我画的,她说画得好看有奖。」
才说完,Mason还要接着画,被罗景拦住,“好了好了,再画你爸爸要变种了,不是白人黑人,是外星人啊。”
罗景扯了几张纸,要给钟业擦干净,突然怔了几秒,然后一支箭般冲出病房,不忘给留下一句:“我去叫人!”
Mason握住彩笔,一头雾水看着罗景的背影,身后却传来沙哑的男声,虚弱地问:“你是谁......”
Mason转身,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迷惑不解地看着自己。
这一觉,钟业睡得平静而痛苦,他被困在时间静止梦里,像一个旁观者,眼看现实渐行渐远,却无能为力。
“来,看这里。”
Mason站在一旁,看着医生举起一根手指,在钟业面前左右晃动,又做了一系列让他不理解的检查,像调试出厂的机器人。
忽地,传来一声很重的撞击声,吸引了房内所有人的目光。
季语接到罗景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笑笑,这两年失望了太多次,逐渐地,她的心态变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愚人节讲笑也适可而止,早点带Mason回家,他明天还要上学。”
罗景誓神劈愿,恨不得钻过电话拉季语过来,“莹姐我保你大保你大:服了你了/认输的意思啊,要点讲你先信我,他睁眼了,还讲话了,你儿子就在当场,不信你来问......”
“......他。”
吐出这个字的时候,电话那头已是挂断音......
季语脑子一热,车都来不及发动,横冲直撞跑来医院,一路上越跑越快,直到身体狠狠砸到门框,她才停下。
季语怔怔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背影,仍是半信半疑。
他缓缓转身,对她微笑。
季语眨了眨眼,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此时才感酸痛的腿,慢慢朝他走过去。
一时相视无言,她有太多话要对他说,要骂他,怨他,竟不知该从哪句说起好。
Mason溜到季语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揪着她衣服的两角,探出一个小脑袋。
发现钟业在歪头看他,又连忙惊慌地缩回头。
季语将Mason拉出来,罗景看了看他们三个,打破僵硬的气氛,低声问:“Mason,他是谁啊......”
Mason犹豫了几秒,做了个手势,抬头看了眼季语,又躲到偷笑的罗景身后。
他以为妈妈会生气,没想到她嘴角抽动,眼中闪着笑意,最后笑出了声,说:“对,没叫错。”
钟业醒来的一段时间里,Mason放学后,依然雷打不动地到他房间,坐在小板凳上,在矮几前做自己的事情。
每当钟业想靠近,跟他培养感情,他便跑开。钟业一直没有机会问Mason,为什么不叫他爸爸。
更让钟业摸不着头脑的是,季语也躲着他,隔几日来一次,椅子没坐热就称忙走了。
平常主要是罗景接送Mason,这日,钟业威逼利诱,终于撬开罗景的嘴。
“生你气咯!鬼叫你怎么都不醒,做甩手掌柜,”罗景耸了耸肩,说:“Mason人小脾气大,他妈妈日头拼命读书、赚钱,夜晚不是睡在那张小沙发,就是趴在你床边,我同阿晶想替她几晚,她死都不愿意。”
罗景比了个二,“你就睡得舒服了,两年啊,她没睡过一个好觉。”
钟业蹙着眉,问:“我给她的那笔钱,她没有用吗?“
“用!怎么没用,”罗景说,“她像发了狂,做空中飞人,香港美国来回飞,不管旧楼厂房还是地皮,见到就不要命地买,大半副身家都扔进去了。”
罗景叹气:“她不是想要赚多少钱,只是白天忙累了,晚上多多少少能合得上眼,我同阿晶也不知劝她什么好。”
“现在好了,你醒了,儿子也有了,姐夫,你好日子在后头,”
“等一下,”钟业觉得不对劲,“你叫我什么?”
“姐夫,有什么不对吗?”季语走进来,坐在一旁的软椅上,理所应当地说,“螺头跟着我,你是我的人,不叫你姐夫,学我儿子叫Uncle吗?”
感觉纷争要开始,罗景撇了撇嘴,牵着Mason的小手逃离战场。
房间就剩他们二人,钟业的语气软下来,还夹杂讨好的意味,“阿莹,坐过来好不好?”
季语撇过头,绕是不看他一眼。
钟业叹了口气,“我也不知做错了什么,还是睡一会,起来再想吧。”
他真的摆好枕头,准备躺平的时候,季语猛地冲上来,捏着他的耳朵,两眼瞪着他,生气地说:“你还敢睡!这世你都不准睡!”
季语的火要烧上房顶,钟业却笑得开心,她这才发现自己早上了床,还跨坐在他身上。
她要走,钟业自然不让,抱着她顺势向后一躺,翻了个身,两人相望脸颊几乎贴在一起。
季语不知道钟业哪里来的力气,怎么都推不开,反倒被他一揽,牢牢圈在怀里。
她抬头,说:“不——”
一个温柔而急切的吻随即落在她唇上,钟业亲上来的那一刻,季语知道她走不掉,也推不开他了。
季语手攀上他的后颈,穿进发梢,嘴唇、舌尖、心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无一不在疯狂索取着他的温度。
这个吻,由他开始,由她结束。
“Mason,几时能叫我爸爸?”
季语埋在钟业颈窝,慵懒地吸了口气,又蹭了蹭,说:“要看你表现,他主意大,什么都敷衍不了他......”
钟业低头看了看她,问:“那你呢?”
“什么啊......”
“几时叫我老公。”
季语的声音变得朦胧不清,喃喃道:“你刚醒又发梦......”
钟业出院后一礼拜,迎来季语的二十三岁生日。
钟业和Mason亲手做了蛋糕,他们一起吹了蜡烛,季语许了愿。
跟从前一样,钟业一口蛋糕不碰,看着季语把奶油点在Mason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