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后委身了敌国将军_玉不逐流【完结】(123)

  很快那坑洞便被尸首填满,然而最上方的几具尸首也不知是死得太久身体僵硬,还是死前便被活生生冻死,手脚和其他尸首缠在了一起,姿态生硬扭曲的也不似人形。

  埋尸人眼里一派麻木,似乎早就见过了无数次这样的景象,拿起铁锹冷漠的将混了雪的泥土一铲又一铲的往坑里浇去,草草的将其埋葬。

  眼前之景带给殷乐漪的震撼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一条条的人命竟能如此草率的被下葬掩埋,好像那里面埋葬的不是生前和她一样有血有肉、会哭回笑的人,而是一个物件,一把不起眼的草。

  然而这么做的不止这一个埋尸人,四周还有数不清的坑洞,数不清的板车,数不清的白布,数不清的尸首被草草埋葬。

  轻若鸿毛,命如草芥。

  殷乐漪从未如此切身的体会到这八个字的含义,她心底的震撼盖过了恐惧,忍不住抬脚走到一个走尸人身旁,小心翼翼地询问:“敢问为何维州会有这么多人身亡?”

  埋尸人拿着铁锹浇土的动作一顿,苍凉的目光朝着殷乐漪看来,见她裙衫齐整,身上更是没有流民那般饱受蹉跎的痕迹,眼神更是清澈见底,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里不谙世事的小娘子。

  “晋国的宁王前段日子占领了维州城后,以搜捕的名义屠杀了维州的百姓。”埋尸人将目光从殷乐漪身上收回,继续麻木的往坑底浇土,“这些都是被宁王屠杀的维州百姓。”

  殷乐漪还想再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余光不经意瞥到那坑底的一具尸首,是个年幼的小女童,身上穿着像是为了迎接新年的喜庆红袄,一双睁得圆圆的,空洞的望着天空。

  殷乐漪垂下睫羽,泪抑不住的盈满眼眶,她哽咽道:“敢问……为何他们的家人不来将他们的尸首带回收殓呢?”

  “许多一家老小数口人,都被宁王斩尽杀绝。”

  一家人都被屠杀殆尽,又怎会还有亲人能来为他们收殓尸骸。

  宁王率领的晋国人将他们赶尽杀绝,身为晋国公主的殷乐漪站在此处只觉得惭愧又心虚。

  她向埋尸人施了一礼,便戴上兜帽掩住自己的面容折返。

  马车的车轮被士兵重新修缮换好,殷乐漪独自一人走上马车后,便忍不住泪如雨下。

  从前晋魏交战时,她只从旁人口中或前人书中得知过战争的残酷,可如今亲眼见识到战火留下来的痕迹,她才明白那书中写的、旁人口述的战争的残酷不过只是现实的万分之一罢了。

  一路饥寒交迫的流民,维州城外数也数不尽的无主尸首,她的百姓可是从前也受过这样的苦楚?

  怨仇无解,恨火难消,现今又轮

  到魏国的百姓在遭受同样的煎熬。

  那城内尸横遍野,死人比活人还要多,哪里还能再被称为一座城池,那分明是炼狱。

  车门忽然从外被推开,殷乐漪来不及遮掩情绪,满面的泪水和哭到发抖的肩头,尽数落入来人眼中。

  “哭什么?”

  陆乩野带着一身寒气走进马车里,殷乐漪扯低自己的兜帽将脸掩住大半,“没什么……”

  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回答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陆乩野不喜殷乐漪在他面前藏有心事,双手扯开她的兜帽,将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娇颜露出来,“哭了就哭了,在我面前为何遮掩?”

  殷乐漪才因魏国被宁王屠戮的百姓,进而想到晋国从前受战火累及的无辜百姓们。

  而让他们遭受战乱迫害的敌国主将就在她眼前,她此刻对着陆乩野,委实生不出半分的柔情,更不想让他得知自己的心境。

  “陆少将军,我只是方才出去时看到外边有许多的尸首……有些害怕。”

  “当真?”

  殷乐漪轻轻颔首。

  陆乩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熟稔的从她腰间取下她的香帕,为她拭泪,淡声道:“我还以为你是对维州的百姓动了恻隐之心。”

  殷乐漪不过流些泪,都能被他轻易窥探出心底真实的想法,陆乩野实在太过敏锐。

  她声音轻柔:“我若对维州百姓动恻隐之心,岂不是显得我愚善。”

  陆乩野拭净她的泪,她未施粉黛的脸又变得净白无瑕,“不是最好,待上了战场和宁王正式交锋,你看到的死人会比今日还要多得多。”

  殷乐漪心中一紧,“……你是主将,又骁勇善战,难道就不能想法子减少伤亡吗?”

  陆乩野扯了扯唇角,笑道:“殷姮,魏国尚有退路。但宁王和宁王麾下的人要是退了,便只有死路一条。”

  “背水一战,他求胜的念头只会比我们更加强烈,到时候战场上你会见到只要不咽气就一定会厮杀到底的晋国士兵。这样的战局,只会不死不休。”

  殷乐漪哑口无言,殷骁自举旗反魏复晋的那一日她便该知晓,殷骁只能一条路走到底,回不了头,更不可能回头。

  所以这一场仗也不会因她无知的愚善减少伤亡,只会如陆乩野所讲的那般,不死不休,血流成河。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只是这一路来看到因战争受到迫害的百姓,她感到无比的无力。

  宁王与魏国相争,宁王为顺理成称帝,便厚颜无耻的打着晋国正统的名号重建魏国。而魏宣帝更是可恨,他不愿交出从晋国掠夺的城池,便不惜大动干戈,连自己国家的百姓都残酷的放弃。

  这二人说到底都是为了各自的权势和利益,没有一人怜悯过这天下苍生。

  百姓们何其无辜,晋国的百姓无辜,魏国的百姓也无辜。

  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不曾动摇过他国的利益分毫,却要被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当做争权夺利的踏脚石。

  殷乐漪又不禁想到她和陆乩野预谋所行之事,若要事成必然也要血流成河,波及百姓,那样的他们和宁王、魏宣帝又有何区别?

  陆乩野窥见殷乐漪的神色变得黯然,心中大约猜到她为何如此,但他们两人既然上了同一条船,他便不会给她反悔的余地。

  “殷姮,很多时候要想达成目的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陆乩野长臂一伸,将殷乐漪搂入怀中,语调缓缓:“你仍可继续做无邪的公主殿下。那些见不得光之事,便交由我来替你做。”

  他会代殷乐漪行这天下最大不韪之事,千古骂名、万夫所指皆由他来替她受着。

  殷乐漪喉头涌出不知名的涩意,脑海中的思绪更是乱如麻,她不知他们行此事究竟是对是错,也不知为何陆乩野竟愿意为她做到这样的程度。

  “陆欺……”殷乐漪声含哭腔,不解的再问:“……你为何待我如此?”

  陆乩野勾唇,笑殷乐漪明知故问,却还是耐着性子,慢悠悠地答她:“自是因陆欺心仪公主。”

  殷乐漪的颊贴在他的银甲上,闻言泪珠不知为何又从眼尾划过,本该冰冷无比的银甲沾染上了热泪,竟有了一丝暖意。

  可心仪这样的字眼,不该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

  殷乐漪阖上眼,生生将余下的泪憋回去,“嗯,我知道了。”

  第80章

  献计“等我。”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

  魏国都城外十里长亭内,越国公领着陆长廷、陆聆贞和府上的一干奴仆在此处候了多时。

  陆聆贞抱着手炉站在亭内依旧被冻得瑟瑟发抖,有心想躲回马车里取暖,被陆长廷一个眼神止住后,只好继续站在亭内。

  陆长廷走到越国公身侧,“阿爷,此处风大。父亲还不知何时才能到,您不如先到马车上暖暖身子?”

  越国公摆了摆手,“再等一等。”

  大将军陆蒙为魏国驻守边疆数十载,让边疆百姓免受蛮夷外族侵扰之苦,保得一方平安。

  如此劳苦功劳的臣子,得了魏宣帝谕旨可以返回都城,本该是满城的百姓和朝臣们夹道相迎,如今却只有陆家的人赶到城外的长亭来相迎,莫说是陆家嫡亲之人,便是陆家的奴仆见此景象也寒了心。

  陛下未把将军看做功臣,只把将军当做一枚用完便可弃之的废棋。

  马蹄踏雪声从官道上远远地传来,越国公戎马半生,对这样的声音极其的熟悉。

  他大步跨出长亭,迎雪前行。陆长廷忙从家仆手中接过伞,追在越国公的身后为他撑起伞。

  覆雪的官道上,一支轻骑队伍从不远处策马而来,为首之人着一身玄色盔甲,见到长亭内外候着的一群人后,勒马停下。

  陆长廷扶着越国公站在亭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打量马背上的男人,刚毅的面容上沾满霜雪,透出一股风尘仆仆的沧桑。

  陆蒙翻身下马,在越国公面前跪下,“父亲。”

  数十载未见,陆蒙从二十多岁去往边疆,到现今已是年过不惑。

  越国公注视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嫡子,霎时老泪纵横,他双手扶起陆蒙,不愿让子孙瞧见自己的眼泪,便将头转到一边,嗓音抖着开口:“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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