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她最烦的就是这张脸，知道对方又要说什么话，来刺激她了。
宋慧美往四处看了看，声音压的很低：“萧素素，这次是我们家雅美不对，但……你们毕竟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同窗一场，没必要把事儿闹的那么大吧？”
萧素素懒得理她。
“你一个高一的学生，心那么狠干什么？”
“雅美她还小……阿姨知道，这次是她不对，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阿姨知道你家条件不好，爸妈都不管你，你靠着打工才能勉强支撑日常的花销。要是……一会儿，再有警察问你，你能——”
宋慧美的话还没说完，侯问室的大门就打开了，这次，不是一个警察，是一溜警察着急忙慌地跑了下来，为首是二杠三的所长张勇。
宋慧美还以为自己找的人起作用了，正换了一副笑脸要叫“所长”，张勇一下子冲到了萧素素的面前，他的情绪明显的很激动，一把抓住了萧素素的手，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看，“素素？你真的是素素！！！”
旁边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女人指着自己的脸，声音颤抖：“素素，我是你乔姨啊，你记得吗？！小时候你爸总抢我点心那个！”
“还有我，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抱着你，表演孙猴子那个！萌萌姐！”
“我是你链叔叔！给你爸洗臭袜子的那个！”
……
大家都震惊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一向在学校里出了名的“孤儿”萧素素被围在了人群正中。她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与世隔绝，此刻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班主任宋洋翕动着唇，小心翼翼地问身边的一个年轻的民警：“她……你们怎么都认识她？”
小民警是个愣头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爸是萧默，是我们局里的英雄，是我的偶像，是烈士！”
大院内，霓虹的警灯闪烁不停，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仿佛为这一刻增添了几分庄严与肃穆。
黑色的迈巴赫车内，苏返的脸隐没在一闪一闪的警灯之下，他静静地望着被人群围住的萧素素，漆黑的眸中一片温热。
第15章
才高一，好好学习，考警……
六岁前的记忆，对于萧素素来说，很多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些叔叔阿姨说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像是被模模糊糊的雾气缭绕着，好似有印象，又没那么清楚。
很多有关于父亲的过往，特别是工作上的事，都是萧素素听黄兰说的。每一次喝多了酒，黄兰都会拉着萧素素絮絮叨叨地说上一晚上。
妈妈说，她的爸爸是个大英雄，扎根基层七年，每天都和老百姓打交道，为老百姓服务，从来没有过疲倦。谁家丢个大鹅啊，哪家两口子吵架啊，孤寡老人没人照顾啊，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过年家里自己包的饺子，经常被他整盘整盘地端走。
妈妈还说，她的爸爸因为业务能力突出，各方面表现出色，被缉毒大队遴选走了，当时派出所的老少爷们都特别舍不得，送他走的那天，不少人都哭了。
……
周围同学、老师、家长的目光频频望过来，都带着惊讶与不可思议。
这样被围在人群正中，万众瞩目，让萧素素很不习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无论对方多么凶神恶煞，打过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萧素素此时却脸颊通红，满心的羞愧与难为情。
她对警队，一向是有感情的，因为爸爸的原因，萧素素对这身藏蓝的警服也深深地向往过，可现实的一切，早就一次又一次的击垮了她的那一点点憧憬。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去找过关心过她们娘俩。
无论是市局还是分局、所里、队里，陆陆续续都有人登门拜访慰问，刚开始，黄兰还都见一见，可后来，随着她沉浸于悲伤之中，不可自拔，逐渐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她就带着女儿找了个别的住处搬家躲起来了。
一般的电话，黄兰都不会接，任响铃回荡在出租屋里，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萧素素看到过黄兰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一边流眼泪，她从来不去劝妈妈什么，不是因为懂事儿，不是因为体恤，而是她感同身受。
就像是今天，萧素素来到武基派出所，明明知道这是爸爸扎根过的单位，明明有些面孔熟悉，但她不敢吱声，只敢偷偷地缩在阴影角落里，独自神伤。
羞耻感。
这样的感觉，从萧素素心底深处翻涌而出，她的爸爸是个英雄，可她呢……
她算是什么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她只给黄兰打了一次电话，她没接，就再也没有打过的原因。
眼看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上到民警，下到保安辅警，都跑过来惊喜地围着萧素素说个不停，她的头越来越低，有点欣喜，更多的是不敢面对。
还是所长张勇最先从喜悦中抽身，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素素，明明晚上天凉了，她只穿了一件短袖，脚上的球鞋也有点开胶，看表情，虽然带了些笑意，但尴尬居多，他让人群散了，带着萧素素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转身那一刻，张勇听见宋慧美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你们派出所跟她有私情，我申请回避！让别的民警来办理。”
萧素素的脚步凝固住了，她抬头看着张勇，张勇转身，淡淡地瞥了宋慧美一眼：“不用你申请，已经上报市局提格处理了。”
宋慧美怔怔地看着张勇，满眼地不可思议。
……
进了办公室，张勇直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黄桃罐头，递给萧素素：“闺女，你吃。”
萧素素有点局促地站在一边，摇着头：“不用了，张所。”
“真是长大了啊，不叫叔了？”张勇看了一眼萧素素，心里闷闷的痛，当年，萧默的事迹可是局里大力宣传学习的，那时候的他刚当上警长，有点经验但是不多，对萧默这种从基层一点点干上去的实干型人才一直很敬仰。
当警察的都知道，穿上这身警服之后，这一辈子，就交给国家了。
在这个没有战争的年代，警察的牺牲率在各行业里最高，尤其是冲在一线的基层民警，张勇格外珍惜每一次与家人团聚的机会，因为不知道过了今天，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当初，萧默的牺牲，在派出所引起了轰动，大家落泪的同时，年年清明，都会去看他。
既是祭拜战友，也是祭拜英烈，祭拜……明日可能的自己。
他们随时都可能与死神擦肩而过，如果真的牺牲了，最为担心挂念的自然是妻子儿女。
其实对公安局来说，要是想找个人，没有那么困难。
到了后面，大家也大概猜到了，黄兰为什么躲着不见面了，便也相约变得沉默了，很少再去打扰她们的生活。
可如今。
再见萧素素，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张勇特意打了报告，上报局里了，这不仅仅惊动了分局，就连市局主要领导都重视了起来。
不是因为什么苏家的身份显赫，也不仅仅因为案件涉及学生。
最重要的是涉及了萧素素。
她是萧默的女儿。
案件陆陆续续办了一天一夜，除了配合警方调查，问询笔录，萧素素这一天真的是享受了明星级的待遇，她吃了黄桃罐头，吃了浪味仙，吃了麦丽素，吃了大大泡泡糖……或许是因为长久的熬夜压力过大，她发现这些个叔叔阿姨对她的记忆都停留在自己小时候了，拿的东西多是哄小孩的，也或许是在她们心里，无论自己多少岁，不过都是一个小孩子。
中途，她吃麦丽素的时候，苏返过来了一趟，看着她微微蹙眉。
萧素素盯着他的眼睛，正要说声“谢谢”，苏返先开口了，“少吃点甜的，牙烂了，治疗需要花很多钱。”
萧素素：……
张勇看到俩人的互动，私下里，笑眯眯地拉着萧素素八卦：“那个清秀的男生，是你男朋友吗？”
萧素素震惊了，用一种“叔叔你何来此言？办案太累眼睛瞎了”的眼神看着他。
张勇叼
着烟，一顿感慨：“你爸当年啊，最宠你了，那时候的孩子，虽然不像是现在这么卷，但已经有趋势了，大家都会给子女设定好未来的路线。可是他从来不——”
忆起往事，他一洗疲倦：“你爸爸总说，他的女儿，只要健康平安，开开心心的，想干什么，他都同意。”
萧素素的嗓子有些堵：“叔，我……”
她想要告诉张勇，她并没有爸爸想的那么好，她在学校里不学无术，口碑极差，天天找家长，老师一提就头疼。
可她也知道，经过这一天的调查，张勇肯定已经知道了她现在什么样儿。
张勇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萧素素看，“你还年轻，只要根正，犯点错误没什么，你叔我小时候也总打架，那有什么？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身手，现在才这么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