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被人拥护着,体态在男子身前,那样娇弱,又那样柔若无骨,她像是整个人都嵌入了男子的怀抱。
怒火燃起的热血“砰”一下冲向沈遐洲头脑,烧向他四肢百骸,剑锋锐意破风裹势一般劈向没有寸铁的吕思温。
吕思温动作也极为矫健,上下翻腾,躲避,挥掌,每一次都巧妙挡开沈遐洲伸来抢掠女郎的手。
王静姝觉得自己脑子都是嗡嗡的,她揪紧了吕郎君肩上衣料,她想让他停下来,可又根本寻不到机会让他停下。
她也想让沈遐洲停下,但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她也不过是在几个间隙的时刻里,瞥见俊美的年轻郎君双目充血,容色扭曲阴鸷无比。
王静姝为这样的郎君心惊,也生出了几分胆怯,当然还有更多的怒。
他怎么一回来就寻她麻烦。
他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动手,伤了和气不说,他有考虑过她的处境吗?
长公主若是知晓了,最后受累的还不是她?
沈遐洲非要将她作回建业才甘心吗?
沈莹无疑是机灵的,从瞧见打起来就心道不好,一路跑去寻沈二郎:“二哥,不好了,三哥和人打起来了。”
沈二郎是个闲散郎君,日日不是交友就是自娱,他幻听了一般地落下棋子——
三郎和人打起来了?
他那淡漠常不理人满心大抱负的三弟能与人打起来?
那好像是挺有意思,他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整着衣袍道:“瞧瞧去。”
沈莹可没她二哥这般的好性子,急得去拉他,一张口也又急又慌:“我同王表姐才回府,一下马车,三哥就疯了一般地攻向吕三郎。”
沈二郎停顿一瞬,好像有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不用沈莹拉了,快步走向府外。
裂帛的声音清晰又刺耳。
吕三郎被划破了衣袍。
沈二郎眼前有些发黑了,这可是吕相家的郎君,吕相本就同长公主在暗中对垒较劲,三郎这不是送上门的让人发落吗?
他不能让三郎被拿了错处,他沉声喝道:“三郎,你这是做什么?”
“那是吕相家中的郎君,不是挟持表妹的歹人!你快住手!”
沈遐洲冷笑,欺的就是吕三郎。
而吕思温听到沈二郎的高喊,也觉得没必要这样打下去,“沈三,我是送你家中姊妹回府的。”
沈遐洲充耳不闻,攻势不减,但并非是真攻,而是趁此机会将王静姝夺了回来。
他唇终于勾了一下,显得冷静不少:“原是如此,多谢吕郎送我表妹回府。”
他咬重“我表妹”几字。
吕思温莫名,而沈二郎甫一见他们分开,就急着上前道误会,邀吕三郎入府看看伤势,力图将矛盾就此定性。
王静姝被两位郎君争来夺去,上下翻飞跳跃的,此刻早已白了脸,但听得沈二郎的话,也下意识往他们方向望一眼,显然的,她也不想事情闹大。
吕思温被女郎望得心下一软,想女郎借住沈家,必然也多有顾虑,他的那点恼也
不该为女郎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他一敛衣袍,拒绝沈二郎的好意道:“只坏了衣袍,既是误会,说清便好。”
继而,他语气一转,目光也射向沈遐洲:“倒是沈三郎,我竟不知你武艺如此之高,改日定来讨教。”
他话语并非全然的怒气,真有几分欣赏沈遐洲的武艺,还有点没放开手脚比试的不服和遗憾。
沈遐洲容情淡淡,对他爱答不理,心神放在了夺回的女郎身上。
王静姝心中对他有怒,缓过气来便挣开了他搀扶,眼也不看沈遐洲,只对吕思温道谢后兀自进了沈府。
沈遐洲又听女郎唤吕思温“三郎”,还就当着他的面喊,神情狞一下,沈二郎都怕了他了,连忙搭着吕思温的肩背转了个方向,还抽空回头瞪了他一眼,满满的警告。
沈四娘瞧了一会,追王静姝去了,她一眼又一眼地瞥王静姝。
王静姝被她看得无奈,停顿脚步:“四娘为何这般看我?”
“表姐,我觉得你还是比我二哥厉害一些。”沈莹道:“至今为止,我至少没见过女郎为我二哥当街打起来过。”
沈莹未经情爱过,甚至也从未见过王静姝与沈遐洲如情人般相处的时候,可旁观追慕沈二郎的女郎足够多,直觉又过分敏锐。
此刻完全是下意识地开口,却恰恰一针见血。
沈三郎非是误认了歹人,他是为了王静姝而动的怒。
王静姝满脸恍惚地看向沈莹,原来她和沈遐洲这么明显的吗?
可再看沈莹,她又是满脸不解的模样,“可我三哥为何要为表姐你同吕郎君打起来呢?”
王静姝沉默了,她不懂沈莹到底是看出什么还是没看出什么了,果然,她还是需同沈遐洲断干净一些。
她轻声:“非是为我打起来,说不得是他们过往就有矛盾。”
当真是这样吗?沈莹一会觉得有些违和,一会又觉得,三哥那般阴晴不定,也真说不准。
她犹未想明白,便已与王静姝分开了。
流虹院在沈遐洲不在的这几日,便已修整好,王静姝也并不再与沈莹住一起。
此刻也是回的自己的小院。
还不及小院,她又被人拉一下。
她都快要习惯如此举动了。
会这样做的人,她只能想到沈遐洲。
她微向上掀眼,果然,拉她的郎君是沈遐洲。
他一如往常俊美,可又有些不同,面色苍白,几多病态,眸中也幽黑冷寒,这一刻,他看起来又成了极不好接近的郎君了。
可王静姝并不怕他,“三表哥寻我有事?”
沈遐洲静静凝着女郎,心也在短短的时刻里被来回地揉捏玩弄,他发觉了,女郎一点都不想他,在他日夜兼程之时,女郎说不得在和某个郎君嬉笑玩乐。
他半点也瞧不出女郎对他的在乎了。
呼吸在顷刻间,僵得堵塞。
他不吭声,王静姝却不再愿意搭理他,不管他是否愿意,她都单方面地做到与他两清。
她迈步要走出花墙阴影。
沈遐洲怔怔望着女郎抽离,又半身沐在暮色霞辉下,白皙的肌肤像是蒙了一层瑰色,蓦地,他胸腔一滞,感觉女郎即将走出晦暗,甚至走出与他的所有交往。
他岂能如此轻易地善罢甘休?
他伸臂轻揽一下,将女郎重新捞回,委屈道:“你不问问我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在外过得如何吗?”
“王静姝,你一点都不为我担忧吗?”他半佝下身,下颌轻磕在女郎肩头,偏脸轻喃间,鼻尖乃至鼻息都贴着女郎颈间。
微弱的,痒痒的,令人受不了的怜弱。
她固然薄情,不够喜爱沈遐洲,可沈遐洲实在狡猾,他知她喜爱什么样的郎君,也知她的心肠会软在何处。
他是会伪装的罂栗,瞧着隽逸端然,丰神雅澹,却时时刻刻萦着迷离的危险。
而她偏偏会被这样的郎君吸引。
她几乎被郎君的示弱诱软了心肠,心脏也在不受控地又在为他狂跳。
然,花墙旁晃动的树影又在唤回她的理智,那树影张牙舞爪,又将她与沈遐洲的身影完全遮蔽,她想起了长公主那洞察一切的冷容,还有一些枝末的小细节。
她推开沈遐洲,直言:“三表哥,我想了很久,你提议的‘当你我从未相识过’很好。”
“我是来京中与世家联姻的,你我这样于礼不合。”
沈遐洲本就连日奔波,又在府门外大打一架,此刻脑袋嗡地一下,忽地就有些听不清女郎在说什么,可女郎半点没有准备放过他。
她继续在说:“你即便知道我与陶娘子冲突,你想的也是换个法子帮她,寒门的势力除长公主要外,三表哥你也心动对吗?”
“不然为何你还是白身时,就参与到其中呢?”
“你牛场救我的同时,也得到了好处对吗?”她一边问又一边肯定地自答:“你被举荐了。”
“还有,你看你见我时,不是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就是偷偷的。”
“你也并不想娶我呢。”
女郎似叹又似难过,可又那般的直白,既扯开两人之间最本质的问题,又将过往不曾联系的事情连在了一块。
这时再看,才发现她竟忽视了这般多。
他们果然不适合呢。
还好,她还不够喜爱这般郎君。
沈遐洲面色越发地苍白了,他既被女郎说中了很多,又有非常多想辩解的话,如,不是不想娶她,也不是刻意偷偷见她,而是他不确定她心意,也自知道长公主寻过她,更担忧她被为难……
他唇瓣微动,张口欲说些什么,女郎言语又刺向他:“日后你莫要再私下与我见面了,我不喜欢。”
“我要走了。”
王静姝有点瞧出沈遐洲面色不对,可他自来就常那样看着弱弱的,但方才同吕三郎攻势又极猛烈,想来是无事的,遂而话也说得越发快,最后一句话落,更是毫不犹豫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