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还有不解,只嘱咐竹苓待客,此刻,脑中忽地浮现沈二郎那满肚子坏水的噙笑模样,心中惴惴不已。
莫名的,她就是觉得沈二郎只要一笑,就像是藏着什么主意 。
她快步回到自己院中,只见俊雅青年持麾而立,周边一群女郎或站或立,有她在府中见过的,也有她没见过的,但这些女郎跟前具摆放着乐器,还有不知从哪搬运而来的编钟等物,她的院子几乎被占满了。
沈四娘子沈莹见到王静姝,眼睛亮一下,拉着她在视野好的地方坐下:“表姐,那个立在编钟前的是谢娘子,出自陈郡谢氏,那编钟听说她家中祖上传下的古物。”沈莹手指一转,又指向另一个女郎:“那是弘农杨氏的十一娘子……”
沈四娘子指了一堆,看向有些呆滞的王静姝:“表姐,你有没有后悔请我二哥帮忙呀?”
何止是后悔,她甚至不懂现在到底是何情况了。
沈四娘子唇角弯弯,上翘出好看的弧度,有点同沈二郎如出一辙的狡黠,但又有不同,她是将幸灾乐祸都反应到脸上的女郎,“表姐,看出来你不喜欢我二哥,我就放心了。”
“我二哥太招蜂引蝶,我都赶不过来了。”说到这,沈莹苦恼支颐,像是终于寻到同类一般一股脑地说给王静姝听。
王静姝听了许久,算是明白了,原来,沈家在刚迁都洛京时,家中两房的子侄实是不多,沈家大郎沈遐光年岁最长,整日都忙着学业,沈家三郎又是不会陪同幼妹玩耍的,只有沈二郎会时常陪沈莹玩耍。
后来住入府中的女郎们虽然多了,不缺玩伴了,但沈莹自小对二哥的依赖是难以戒掉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见着了沈遐元同旁的女郎走的近,心中便不快,没少同旁的女郎们发生争执。
沈二郎有时既要向被沈遐洲伤了心的女郎赔礼道歉,又要抽出时间来教育妹妹,如此磨合了许久,沈莹终于学乖了,并且意识到二哥不是她一人的,迟早会娶妻生子。
有这个意识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一直致力于减少同她抢哥哥的对手,只是她越努力,她二哥结识的女郎好像就越多。
她都放弃挣扎了,府中又来了王静姝,这个表姐太美,美得所有女郎都感到了危机,所以她被簇拥着带头去看望王静姝。
王静姝满脸的木然,她便知道,她的人缘便是再好,也不至于好到才住入沈府不久,就能吸引所有的女郎们来看望她,原因果然是出在沈二郎身上。
此刻院中的场景好像也不难理解了。
沈四娘子对惠王怨气的由来,也有了解释,换了谁因无好感的人被喜爱的兄长训了,也是要心中生怨的。
“表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沈莹轻扯了扯王静姝的衣袖,像是小动物一般地撒娇道歉,“表姐,后来二哥也训斥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带一大群女郎去吓唬你。”
“但这回真不是我带动的。”
王静姝点头:“我看出来了。”
“我二哥在练好前,怕是没得消停了。”沈莹偏头:“表姐,明日我带你出府玩吧。”
“我知郑家养了一头“八百里驳”,奔跑速度极快,我们去看它赛牛吧。”
第20章
又把他忘了?
近日来,洛京不少富贵的人家流行起牛车出行,牛车慢而缓,相较于马车,没有那么颠簸,而大多数时候,贵族子弟,最多的就是时间,他们享受牛车带来的优势,也更显恬淡清闲。
除此之外,不少人家还以养牛为趣,装扮牛车为“香车宝马”,还有甚者,策牛为赛。
“八百里驳”,一听便知定是极健壮有力的赛牛。
王静姝赛马见过不少,赛牛却是第一次见,她来了兴致,当即答应了沈莹。
*
翌日,沈遐洲早早换了一身新衣,左等右等不见前一日才答应要来看他的王静姝。
耐心在逐渐高升的日头里消失,他招来人道:“去东院看看王娘子在做什么?”
话落,他又不耐继续等,干脆起身:“罢了,我自己去见她。”
明明在同一府宅,从西跨院到东跨院却像是入了不同的府宅一般,偌大的西跨院,只住了一个郎主,仆妇也被打发得所剩无几,多显清冷。
而东跨院,甫一走入,还未及王静姝的流虹院,便已不知遇到了几波见礼的仆婢们。
沈遐洲行走半响,略停顿了脚步,他是个理应还在病中的郎君,若非久等不到王静姝,他不会主动寻来。
此刻,即将近前了,他又几多矜持,拦住仆婢随意提及王娘子。
不明所以的女婢疑惑一声:“郎君不知吗,四娘子一早同王娘子出门去了。”
“还在府中寻会赶牛车的下人,道是要去郑家别院。”
沈遐洲的矜持几近崩裂,气得脸黑,王静姝这是又把他忘了?
*
郑家别院。
草木丰润,溪流淙淙,灰色院墙和飞檐都掩在葱郁古树之中,恍眼瞧去,野趣颇盛。
王静姝与沈莹一起被引到聚会所在,高台彩棚延绵,几多郎君女郎或谈笑,或各类游戏。
沈莹是熟面孔,王静姝却是来洛阳后,第一次在这样的宴中露面,她总有各种原因错过各种小宴,如脚伤时不便出门,又如清谈宴时,忙着访名士,余的时候还要练舞,或同沈家的郎君女郎们打交道……
算来,也住入沈府中半月余了。
此刻回想,才发觉竟与她一开始入洛京的计划相背而驰。
她应很快适应洛京的生活,然后融入到当中的。
不过,此刻也并不晚。
她是那种秾丽的长相,又因习舞,身段气质更是一绝,袅娜步来,分花拂柳般动人。
她在人群中美得尤为突出,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与沈莹周遭便围满了好奇的人,郎君有,女郎亦有之。
他们围问——
“四娘子,这位女郎是?”
“女郎原是从建业来的,那娘子是第一次来这儿?”
“王娘子可要同我去看看我带来的赛牛?”
“王娘子,你这珠钗是建业才有的样式吗?”
……
王静姝似很习惯这样的场合,她游刃有余行于郎君女郎们之间,琉璃般色泽的眼眸时刻潋滟波动,无差别地同任何一个靠近的郎君女郎释放着热情。
当她们在彩棚中坐下时,沈莹已觉得比过往连赴十几个宴都心累,她一眼又一眼地觑王静姝,只见女郎华光熠熠,精神正好,她天生就适应被人众星捧月。
沈莹觉得王静姝同她二哥在某些特质上非常相似,他们都是那种容易吸引人的郎君和女郎,不同的是,王表姐是热情洋溢的,二哥是温润无声的。
她为何总劳心为这类人阻拦狂蜂浪蝶?
沈莹心累无比,抬眼无声望天,她不想动弹了。
有郎君邀请王静姝去牛棚中看牛,王静姝眼神问询沈莹可要一起。
沈莹挥挥手,“表姐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邀王静姝的正是郑家的郎君,生得斯文秀气,开口也斯文,“‘八百里驳’是家兄养的,是一头青牛。”他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去瞧王静姝,时刻留意着她是否对此感兴趣,又偷偷加入对自己的介绍:“我是家中七郎,名唤郑垚,字雨山,父亲如今在朝中任光禄中大夫,我有两个兄长和一个妹妹……”
王静姝听着,“噗呲”一声,笑了,这郑七郎好不会聊天,再这般说下去,岂不是将家底都交代了?
郑七郎痴痴望着王静姝笑靥,只觉王娘子这般灿笑起来也太好看了些,乌发如云,粉颊带艳,日光下流光溢彩的美。
他痴望半响,羞赧从脖颈蔓到整张脸,反应过来自己的无状,哪有才第一次见面,就相亲似的介绍自己。
可他一见王娘子,就连日后都开始期待了。
“王娘子,我……”他想解释什么,但百口莫辩,只吞吐出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似觉得这般解释还是不好,“我是有意的……”
越发地说不清。
王静姝也收敛了些肆笑,不再逗弄害羞的郎君:“郑郎君带我去牛棚吧。”
郑垚红着脸引在王静姝前方。
郑家牛棚,干净整洁,分区明显,不止有郑家的牛,还有其他家带来赛牛的壮牛,只只都瘦长匀称,双角前曲神气。
只多数的牛只都蒙着眼,王静姝不解询问。
郑七郎解释:“这些牛都是为了赛牛所养,不是犍牛,它们有些性情不够温顺,见着鲜艳的色彩和晃动的人影容易兴奋,故而蒙着眼。”
不是犍牛,也就是说这些牛是没有经过阉割的,
王静姝瞧了瞧自己一身鲜艳裙衫,再看看牛只的庞大身形,默默地远观。
她眼眸忽地一亮,“郑七郎,那怎还有一只白牛,好生漂亮。”
不怪王静姝惊讶,中原多是的青牛、黄牛、黑牛,浑身雪一样漂亮的白,还生得极好的白牛属实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