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问棠不用多想也能明白。他缓缓睁开眼,松开了环住晏为贞的胳膊。对上女孩不解的视线后,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方才问的问题,而是轻声说:“晏为贞,你想去哪里读大学?”
“我吗?我想去上海。”
上海?都出省了,离浙大挺远的。李问棠在心里想。
“为什么想去上海?”他又问。
“因为我妈妈是上海人呀,我没见过她,所以想去她生活过的地方看看!而且,我听说上海很繁华,我得去转转!”
李问棠耐心地听她说完后,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别骗我,我跟你一起去上海,好不好?”
晏为贞听及此,方才还在掰手指讲自己计划先去什么地方玩的动作突然顿住,她蹙起眉心,抬眼看他,眸中不解的情绪愈发明显:“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他也想要自由的人生。
而他早已明白,他的人生中不能没有她。
“因为我得看着你……”才能放心。
晏为贞起身踢他一脚:“谁要你看着!”
这个麻烦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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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为贞偷偷摸摸地从李问棠的房间出来,迅速跑回厨房,彼时大人那桌正开始吃饭。庞懿家的田女士见晏为贞从远处跑来,立刻招呼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田女士对晏为贞一直都很亲切,此刻见到她后,高挑的眉毛翘得更是难以忽视:“荞荞,阿姨听庞懿说,你这次二模又进步了?现在能考多少分?有630了吗?”
晏为贞被她夸得有些羞涩,难得淑女一回,她捋捋额前的碎发,轻轻地点了下脑袋。田女士双眼盛满藏不住的羡慕,又看向老晏:“哎呦,我说老晏你家这孩子打小就冰雪聪明的,没必要给太大压力,让她自己发挥就行。”
庞懿坐在张浩楠旁边,视线虽没落在这处,但她手中的碗都快被戳烂了。晏为贞偷偷收回视线,差点没憋住笑:“田阿姨,其实庞懿这段时间也进步了很多啊!”
田女士虽然严苛,但该夸的时候,也会大夸特夸:“对!我们家庞懿虽然成绩普通,但好在每次考试都在进步。我之前对她确实挺苛刻的,这点我得承认,”她看向庞毅,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心疼,“我要跟小懿道歉。妈妈只是想让你不要后悔。”
庞懿刚还在嘟囔田女士对自己的定位一点都不准确,她哪是挺苛刻,她简直是女魔头!但听到她接下来的话后,庞懿拿筷子戳碗的动作却堪堪顿住,她抬眸不可置信地朝田女士望了过去。
“对不起,小懿,妈妈只是怕你走了我和你爸爸的老路。”
庞懿不知道她家田女士今天发了什么病,突然变得这么正经,她哆哆嗦嗦地放下碗和筷子,站直身,像个刚进部队的新兵蛋子:“妈妈妈,我保证,我这段时间一定不惹您,我会好好背书,认真做错题本,您……您能别这样吗?看得我怪害怕的……”
几秒的寂静后,田女士眉心一跳,她的爆发只在一瞬间:“活腻了,兔崽子!老娘跟你掏心掏肺,你在给我说什么东西?”
庞懿被吓得双腿打颤,差点站不稳。
不知是谁转移了话题,那人将目光移到了祝椿身上:“对了,你就是荞荞的同桌吧。听说你是因为成绩好,才换来跟荞荞坐的?”
祝椿谦虚道:“不是因为成绩,是我主动找老师换的。”
“那你平时小周末都不回家吗?”
祝椿点点头:“对,我家离这里挺远的。”
“那生活费呢?家里人给的多吗?你这隔两星期才回一次家,花费应该会比平常的孩子还要多一些吧?”
祝椿咀嚼的动作停住:“……”
她知道,饭桌上的家长里短,避免不了问到诸如此类的问题。
但祝椿并不是很想回答。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别人口中的“那个有特权的孩子”。年纪尚小之时,她不明白别人为何对自己有偏见,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去上小学、初中……直到初二那年,她才知道,她在城里读的小学和初中,其实是从别人手中抢过来的名额。
而让她成为小偷的罪魁祸首,就是她那个爱交际的商人爸爸。
她一度成为了班级中的众矢之的,有个知情的男生总喜欢跑到她的座位旁阴阳怪气。祝椿知道,他讨厌她,讨厌她拥有特权,讨厌她偷了别人的人生,甚至不只是讨厌,他还嫉妒祝椿拥有一条被铺好的、平坦的读书路。
祝椿觉得这样的校园生活异常焦虑,她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她不能有多余的情绪,也不能反抗。她一而再地压抑自己,本就不太好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在得知她中考落榜,上不了重高后,她的商人父亲又想重新拾起他的人脉,为她买名额。那天,祝椿在姥姥家久违地见到了他,他远远地望过来,然后走近,深深地瞧她一眼。喝了姥姥递过来的热茶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聚会。
他宴请了许多有头有面的人物,只为女儿的前途能够光明。
祝椿站在饭店的落地窗外,看见他赔笑着敬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最后醉得不省人事。她得承认,她对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她一边讨厌他的自以为是,一边却又享受着他带来的特权。她醉在他带来的美好物质生活中,变得虚伪又傲慢。
有人在给他继续灌酒。祝椿额头都已沁出冷汗,她看着被围在中间、早已开始任人宰割的父亲,只觉得脊背好像怎么也直不起来了。
她冲进包厢,将他拉起来,想带他走……可即使心中有再多的不解和怨念,她也不会忘掉那日看到他甩开自己的手后露出的那副表情。复杂中混着一丝真情。
也就是这份可怜的真情,让她在满脑的利益中,选择了更加长久的、来自商人父亲的“馈赠”。她鼓起勇气再次拦住酒杯,却依旧被他大力甩开。
他又喝了很多酒,最后把自己喝进了医院。祝椿坐在他的病床前,看着他从不省人事到逐渐转醒。她别扭的情绪不断翻涌,在快要对上他视线的那刻,匆匆扭开了头。
“我决定了,我去读普高。”
平静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
他不理解她的决定,埋怨她的不作为。但还是在开学那日,亲自送她去了学校。祝椿在他想要开口说话之际,开门下了车。她拖着行李独自走了许久,突然又折回那辆连车身都透着高傲的车前。
“我其实很讨厌你。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只是一味地将你觉得好的东西,强硬地塞进我的生活里。你根本就不懂我,其实也……没有多爱我吧。”她一股脑地往外吐。
直到说完后,她才发觉自己刚刚做了件多蠢的事。当时的他们自尊心都太强,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
其实没过几天,祝椿就后悔了。隔天就是他的生日,她躲在被窝里,捧着手机发起呆。最后她咬了咬唇,在距离新的一天到来的前两分钟,给他发了条消息。
[春天在哪里:我的意思是,我的前程,我可以自己去争,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因为我而糟践自己!]
[祝览:小椿,对不起。爸爸没怎么陪过你,现在确实也不太了解你了,但爸爸没有不爱你。]
几乎同时出现在屏幕上的两条消息,是别扭者之间心照不宣的投降。祝椿眼眶有些发热,咬唇的力度也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春天在哪里:我要睡了,爸爸。]
零点一到,她又忍不住发了一条:[我爱你爸爸,生日快乐!]
祝椿不觉得让步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毕竟退一步海阔天空。远离了那些烂人和糟事,她觉得她的人生也轻了不少,所以她现在偶尔也能跟别人开起自己商人父亲的玩笑。
她不再避讳,也能够做到坦然面对。
……
晏为贞见她神色发难,抢在她之前说:“没事椿儿,不想说咱就不说。”
祝椿摇*了摇头,看向问问题的人:“我除了吃饭、买书和打热水,基本上都不怎么花钱,所以不需要太多的生活费。”
祝椿又想起那日,她因生活费和祝览起的争执,她心疼他赚钱不易,他却在劝她多点购买欲,不要只顾着眼前的生活,多看看那些小女生喜欢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她的商人爸爸其实很爱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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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问棠出来的时候,大人们正围在厨房帮晏城洗碗。晏为贞和庞懿她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过来,晏为贞眼眸微亮,倏地朝他粲然一笑,随后招手示意他过来。
李问棠脚步一顿,听话地走到她身旁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晏为贞压低声音跟他说:“我刚刚问过我爸了,他的朋友们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走。你待在家里,会舒服吗?”
她知道李问棠和他妈妈的关系并不好,所以在老晏说到他们还想多聚聚的时候,就先想到要不要问问李问棠会不会难受。她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的每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