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姬望进他生机勃勃的眼。
从前她和他一样，或许姬谦也有过这个阶段。
她叹息一声，见寺人已经要过来提醒他们，薇姬缓和了语气道：“我会再想想的。”
姬章欣喜地点点头，雀跃道：“我会一直等着姐姐的消息。”
薇姬回头望着巍峨的王宫，它矗立在夯土上，进入它的宫门需要走过漫长的阶梯，浓雾时它如处于云端般飘渺，日盛时又如神迹般圣洁。
她从最后一阶台阶跳下，裙摆轻盈如波纹荡开又垂下，那些流失的力气重新回到身体，这让她沉闷的心情变得明亮。
腰间的衣带被宫墙外的风吹得相互缠绕，薇姬耐心地将它们分开，让绿色的丝带妥帖地垂在流云般的曲裾之上，她
抬起头，见到雍殊停在她面前。
她脸上还带着未收起的笑容，眼睛的颜色和晨曦的阳光一般绚丽，雍殊的心因此跳动得更快。
他看向她身后的寺人，道：“我来接王姬回去，你们去复命罢。”
寺人诺诺称是。
薇姬看着伸到面前的手，虎口处带着未愈合的咬痕，她迟缓地笑了一下，雍殊不处理被她咬出来的伤口，带着示弱意味展示在她面前。
她将手放上去，握住他的手掌时，指甲不慎掐入他的伤痕中，她微微一愣，然而却未离开，只是抬头去观察他的脸色，他见到他露出不太明显的笑容后，薇姬想松开手指，他忽然握紧了，她觉得有黏腻的血液流了出来。
一上马车她便甩开了雍殊的手掌，她将手伸到眼前查看，阳光照入车窗，一滴红色血珠从指甲边缘滚落，而后沿着手背流入手臂中，如同被蚂蚁攀爬过一般，她不自在地用帕子擦拭它流过的区域。
薇姬从车窗向外望去，王宫逐渐变小，移动的景色她见过许多遍，是回去她住处的路。
薇姬将车窗关上遮挡灼热的阳光，她问道：“你找我是为了何事？”
雍殊将一旁的漆盒打开，薇姬看着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镂空铜球，她透过镂空处看到了里面盛放的冰块。
冰冷的触感隔着一层青铜与包裹它的布料压在眼角，薇姬猜测自己的眼睛还未消肿，才让他执着地想要抹去痕迹。她又想起昨夜的难堪，她一时难以接受他的欺骗，竟然在他面前哭泣，事后每每想起她便觉得丢脸。
“你知道杞国国君的事情。”她清楚雍殊比她更早收到消息，不然他也不会亲自到洛邑。
他宽大的衣袖下滑，露出一截手臂，青色经络如河流蜿蜒，在他移动铜球时微微搏动，薇姬伸出尾指勾过他袖口的暗纹，见他停下动作看过来连忙警觉地松开。
雍殊有时候无法理解薇姬的真实想法，她有时表现出对他无意识的亲昵，然而却总是抗拒与他有更深的牵连。
他听到问题后回答道：“杞君先派了使臣到岍邑见我，被我拒绝了，他这才求到天子面前，想以财帛与天子交换。”
“交换我？”薇姬扯动嘴角，却连一个嘲讽的笑都无法露出来，“杞国向来没有进入乱局的先例，杞国国君突然向姬谦求娶我，如果没有人撺掇他不会如此。”
他的衣袖与手臂遮挡在眼前，仍然不紧不慢地处理她的眼睛，这种态度令薇姬不满。
她拉下雍殊的手臂，铜球因她突然的动作滚落，暗扣打开，镂空铜球中融化了部分的冰块因此掉在车上，冰水很快在蒲草编织的席上渗透出更深的痕迹。
她顾不上这些，双眸紧紧盯着雍殊，语气笃定道：“那个人不是陈侯，是你。”
看到姬谦面前的文书时，她便意识到一些不对劲，只是当时她陷入对姬谦做法的厌恶情绪中，没有及时发现不对。
宫门外见到雍殊的第一眼，不解的异常之处终于串联起来，让她发现了他在这件事中的身影。
雍殊的视线垂下，她的手指用力地控制他的手腕，两人的衣袂因此交叠，难分彼此，让他手指难耐地动了一下。
雍殊轻笑道：“我在接见使臣时，和他透露了我尊重王姬的意愿，如若你选择嫁到杞国，我不会因此怀恨在心。当时使臣称赞我为人坦荡，但你明白我真实的意图。”
他总是提前堵住她的退路，薇姬怅然地松开他的手腕：“使臣还以为你给了我选择的权力。”
他看似将两个选项放在她面前，实际上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只是用一条更糟糕的路逼迫她走上另一条路。
雍殊捡起地上的手帕和铜球放回漆盒，他摩挲着虎口的伤痕，疼痛令他保持清醒和冷漠：“你总是逃避，我认为不应该由你做选择。”
他无意再与她争吵，见她脸色难看，他换了个话题：“方才姬章拦下你说了什么？”
察觉薇姬眼神中的不可置信，他缓缓道：“那时我在道路另一端等你，见到他之后才先出宫门。”
薇姬心中这才好受一些，她以为雍殊也派人盯着她的行踪。
她介意雍殊的逼迫，然而又因车上沉闷产生了一些倾诉的欲望。
她回忆姬章朝气蓬勃的神情，还有他最后的话。
她少有人能够诉说烦恼，洛邑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大多不站在她这一边，他们更乐于见到她落魄的现状，而少数往日的盟友势单力薄，她不能牵连他们。
她不是寡言少语的人，过去雍殊不理会她的时候，她依然能够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说上许多话语，连带问他事情也喜欢接连抛出多个问题。
许是今日姬章提起往事，让她莫名想寻回一些自己从前的性格。
在雍殊以为薇姬不会回答时，她忽然问道：“雍殊，你知道赵默吗？”
这个名字雍殊听在耳中莫名觉得刺耳，薇姬眼中带着浓郁的期待，仿佛希望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他的视线从薇姬的眼眸移动到她微抿的红唇，因他视线的停留，她不解地微微张开，而后更加抿紧，上唇饱满的唇珠因她的动作而受到压迫，意识到她的拘谨，雍殊侧眸盯着地上的水渍，平淡道：“听说过，他曾是周国的臣子，主张变法，在洛邑这几日，我还听说了些别的事情。”
薇姬追问道：“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讲述一件普通的逸闻一般说道：“王姬与他私交甚笃，在他受到王室排挤时十分支持他，变法失败后力图保全他的性命，因此王姬受到朝臣迁怒。”
雍殊原以为他们二人只是平日来往的好友，没想到交情比他想象的要更深。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不喜，那些未寄出的信件，到底写着薇姬什么样的心事，让她一次次地倾述，却从不寄出。
雍殊所了解的超过了薇姬的预料，这些内情如若没有刻意调查，仅凭旁人的三言两语无法拼凑得知。
那场开始得轰轰烈烈的变法，以太卜的死亡结束。
薇姬靠在车壁上，她将窗户推开两指宽的缝隙，看着人来人往的道路回忆道：“父亲其实是支持赵默的，只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要平衡各方势力，所以他不能出现明显的偏向。”
“那时候我只是想和太卜学习卜筮，我心中有太多的疑惑，我希望神明能够回答我，至少有个答案会让我的内心平静许多。”
“什么时候？”雍殊问道。
“五年前，是一个春天，我去拜访太卜时，他院子中的桃花开出墙外，赵默和他母亲在剪一些桃枝，他听到我的来意，和我说信鬼神无用，我很生气。”
她语气中自然流露出与赵默的熟稔，或许连她也没有察觉。
五年前，是雍殊离开半年后。
“变法不可能和风细雨，总要有人为此流血。许多事情，最初是父亲让我去做，我因父亲的溺爱而行事跋扈，这是大家的共识，由我参与其中，不会引起太多警惕。我不介意父亲的利用，毕竟后来我认同他们的做法，真切地希望他能成功。”
只可惜失败了。
变法动了他人手中的利益，因此受到的阻力越来越大，王幾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甚至有邦国牵扯在里面。
失败的后果需要有人承担，赵默作为主导者得罪了太多人，太卜以性命换得他离开的机会。
她在占卜了一次又一次后，难过地发现神明无法帮助她。
“后来我被囚禁在府中，他们按照对待犯人的方式对待我。”
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常以对，然而再提起这段往事，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畏惧。
姬章希望她再次帮助她，不仅因为她与他一同出身姬王室，还因为她过去帮父亲做事时，他分出了一些势力给她，支持变法的臣子散落在王幾各处，除了赵默，如今只有她能够联络他们。
这些不需要和雍殊说明，他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然而他现在更在意另一个问题的
答案，他直视她水光潋滟的眼睛，迟涩地问道：“为何心中无法平静？”
薇姬闻言红唇上扬，她紧紧盯着他，带着多年的怨恨和不满，笑着开口道：“因为你啊，雍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