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道：“她这么介绍我吗？”
将一切事情串联起来，薇姬后背生寒：“从很早开始，你就计划了这一切。”
他培养了她同母的姐姐，在她去往雍国的路上顶替她成为王姬。
“王姬的父亲不也是如此吗？”子诠低头看着这个在他眼中还是孩子的王姬，“想要挽救将颓的政权，只能付出更多的时间。”
他离去前道：“王姬，待你出宫后，我送你一份礼物。”
薇姬跟着寺人走入殿内，姬章见她到来立即从坐席上起身，他伸手扶住了薇姬的手臂，阻止她的行礼。
他的脸上带着她熟悉的亲昵笑容：“姐姐怎么来了？”
薇姬不欲与他再扮演这种姐弟情深的戏码，她直接问道：“你做了什么？”
姬章眼神微闪，而后如常问道：“是谁在姐姐面前乱说话了吗？”
薇姬将手臂从他手中抽离，她心中生出失望：“你以天子的身份先联合雍国攻打郑国，可现在你却反悔不予增援，王上言而无信，恐怕有失身份。”
姬章自知无法再瞒下去，他侧身避开薇姬如炬的目光，解释道：“现在列国中礼崩乐坏之事还少吗？他人顶多议论几句，可我却能让宋雍二国相互牵扯消耗，只有这些强大的诸侯国国力衰退，周王室才是重新掌控他们。”
薇姬的脑海中浮现父亲对她的教诲，道：“周王室封建诸侯，以礼确立自身的地位，王朝的政权建于礼制之上，礼崩乐坏最受影响的是周王室，如果连天子都不遵循礼，那作为臣子的各方诸侯会以同样的理由不敬天子。”
“自我夺位开始，周礼在我心中便无存了。”姬章落寞一笑，“我知道姐姐当时在等待良机，姬谦死后再让我以正当的理由登临王位，可是我无法等待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我。”
姬章动手的时间点过于突然，以致于他现在的王位都未能完全坐稳，薇姬回忆过去这段时间的变化，唯一驱使他加快速度的只有她被王后唤入宫中一事，她神情恍惚地问道：“是因为我？可为什么你会有攻入王宫的兵力？”
自那日见到姬章带领装备齐全的士兵后她便存有此疑问，只是身体和精神的虚弱让她未能问出口，此后她直觉答案不是她希望得知的，因此便将它遗忘在角落。
他第一次提及她的病：“王后身边的宫人说姐姐一直活在过去，活在父亲在世的时期，我又何尝不是？”
“是父亲？”薇姬想起方才宋国太宰无缘无故的一句话，她不禁重复道：“想要挽救将颓的政权，只能付出更多的时间。”
所
以在她眼中慈爱温和的父亲，他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
“姐姐喜欢雍君吗？”姬章语气惆怅地问，他说完不等薇姬回答，便接着肯定道：“我看得出来，他现在是你最在意的人。”
薇姬垂眸看着手中染血的玛瑙，她整个人如同泡在密封的酒坛中，进入耳中的声音都带着不真切之感，她察觉到他的意图，自嘲道：“你们是以我为饵。”
第108章 “我要去找他。”……
雍殊说她学姜太公垂钓等待鱼儿上钩，可实际上她只是他人鱼竿上的诱饵。
薇姬不禁陷入怀疑，父亲养育她，只是因为她棋局中能有用处吗？
姬章不知何时走到窗牖旁，他推开窗户，阳光从他眼前照入宫殿内，可却未能缓解里边压抑的氛围。
垂落的丝帛帷幔因为风拂过而摆动，绚丽的鸟兽纹路折射出夺目的色彩，悬挂的青铜编钟摆荡，似有古老的余音绕梁，尘埃浮沉，闪烁着不真实的金光。
薇姬觉得自己的内心如冬日里的湖边般被一寸寸冰冻，漫长的冬季过去，有细小的裂缝从湖面产生，它从一个圆点逐渐扩大、分裂，直到冰层破裂，有绿意从缝隙中长出。
她决心要为自己做一件事。
她的过往真假难以辨别，自她出生伊始，她需要在母亲的冷待和乳母的诱哄中分辨那一面才是真正的世界，她自认为的兄妹感情被染上了世人唾骂的污秽，她以为能够得到答案的卜筮不再灵验。而后数年，她沉迷于为王室重现荣光的希望中，她将自己的生命与周王室的延续绑定在一起，以此证明自己真实的存在。
她是谁？她想要什么？这是她一直没有询问自己的问题。
她对自己的认知在谎言中已然扭曲，她的勇气也未从骨头中长出。
她虚张声势地躲在周王室的余晖下，借由暴力与死亡掩饰自己的恐慌。
华胥之国只存在于过去，未来只有痛苦与煎熬。
因恐慌失去身份后自己将沦为无人需要的弃子，她不再记忆时间，她放任自己活在混沌中。
她不敢想起的记忆里，残阳照耀的书房墙壁上是暖黄的色彩，她一遍遍地在手指间摆弄蓍草，太卜抚摸胡须，他的眼睛中充满慈爱，像教导她占卜时一般鼓励道：“王姬终有一日会自己驯服野兽，不需要再祈祷神明降下惩罚。”
他赴死时的神情如平日一般平静，带着长者的智慧劝她继续往前走。
薇姬扔下手中的朱红玛瑙，它撞击铺设在地上的菱纹方砖，金色弯钩从圆润的玛瑙上掉落，刮出刺耳的一声。
她对着姬章的背影道：“我会按照父亲的规划嫁给雍殊，他不用死在郑国的国土，请王上给我一队兵马，我要去找他。”
姬章听到她的话慌乱回头，玉串垂旒在他眼前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让他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几乎立刻反对：“我答应了父亲，一定会照顾好你，可是现在郑国虎牢陷入战乱，死亡每一天都在发生，我不能让姐姐冒险。”
若是更早一些，或是半个时辰之前，她听到姬章的这句话会因父亲为她余生的考虑而心生感恩，可现在她只是下意识揣测这句话背后是否有其他不明的含义。
薇姬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即使王上不同意，我也会去的，只是到时候王上将会更难收场。”
姬章迅速整理好思绪，试图说服她：“雍君不会死，我只是需要他们互相消耗。”
薇姬分析道：“我相信王上，可是我不相信宋国太宰，王上觉得自己是操纵棋局的人，可焉知自己不是他人手中的棋子？
“那位太宰最晚十七年前便生出异心，他忍受宋国世子的贬低与叱骂，如蜥蜴一般隐藏在世子身边，终于在一月前以通奸的罪名将世子软禁在府邸中，他调选年幼的公子成为新世子，宋君年迈无力掌控他，整个宋国已经成了他的囊中物。”
姬章辩解：“这些事只发生在宋国内部。”
薇姬垂下视线，以让自己的姿态看上去更加恭敬：“王上与他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亲自觐见王，是否向您许诺了自己的忠心，又让出郑国土地表明自己无称霸之心？他会言辞凿凿地声称自己是担忧好战的雍国，他为了抵御势力向东扩张的雍国，不会有多余的心思放在王幾周边的土地。与其让雍国赢下这次的胜利，不如由宋国顶替，至少相比雍殊，宋国一向没有表现出野心。”
姬章沉默下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金钩，尖利的弯钩甫一触碰到他的指腹便扎破了皮肤，渗透出的血珠与上边原有的血迹融合在一起，就像他们紧密连接的血缘一般。
的确如薇姬所言，她猜中了宋国太宰说服他的原因。
让薇姬嫁给雍殊，有她在雍国的一日，雍国便不会主动威胁周王室的统治，这是他们父亲的筹谋，多年前他便看出了质子眼中病态却克制的爱慕。
父亲一生为周王室而操劳，然而他非青铜锻造的身躯，他的心曾为施夫人跳动，而后又因女儿生出恻隐之心。
王姬能够联姻的诸侯邦国不止雍国一个，他在挑选薇姬联姻的国家时，难得带上了父亲对女儿的祝福。
天子冠冕十二旒，停止晃动的垂旒时时刻刻挡在他的眼前，提醒身为天子的公正无私。
如父亲一般，他同样产生了私心，他从未想过让薇姬进入棋局，她是他少年时期唯一的同伴，即使她不知情。
然而她会离开洛邑，离他远去。
他们是被父亲选中的孩子，可是他们的生活却没有交集。少时被困暗室时他既期盼姐姐能够出现，却也不想她同样被关于简陋的暗室中。
姬章语气颓然：“我会答应你的请求，可是士兵只会优先保护你。”
达成目的，薇姬礼仪周全地对他行礼，这次姬章没有再阻止她。
姬章目送她的裙摆消失在宫门之后，他回望一室的空寂，恍惚中又回到暗室中的时光，每逢他未能达成父亲的期望，他便需要离开母亲和奴仆，独自黑暗逼仄的暗室中受罚。
王座位于层层台阶之上，两旁的明珠在昏暗中发出幽幽光亮，各式各样象征王权的礼器围绕王座摆放。
庄重却冰冷。
他今年还未弱冠，却已体会到父亲沉默寡言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