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时,无序城这枯败的竹林还是翠绿的模样……
生下九十九只护陵魍魉之后,第二个让金苍苍生孩子的人,是她和石钧的孩子。
他已经长大,想要威风凛凛的天魔和伥鬼做自己的部下。
他想起父亲说过,自己的母亲什么都能孕育。
于是,金苍苍再次与虚空中那不知名的星云结合,生下了天魔和伥鬼。
她曾绝望地在这片金黄竹叶上哀嚎祈求天道,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穿透魂魄的水刑,困在地狱的感受,没有任何鬼魂比她更懂……
当天魔和伥鬼从她体内孕育而出之后,虚空中的星云再也不需要外力才能出来。
它们自己就会进入她的身体,与之结合,有的化作人的样子,有的化作动物的样子,有的只是单纯的化作鬼……
一次又一次,几十万年,没有尽头的折磨和无边的黑暗。
……
云舒说完,早已是满面的泪痕,铃兰哭得像个泪人,蔽月也是红着双眼叹息。
“可是,”云舒看着青时许久,喉间刺痛着滞涩:“她生下了你,青昼。”
“九重天上的神仙,大半都是她所孕育。”
青时望着金苍苍,相望无言。
过了很久,他说:“九重天的神仙?一群生于污浊之地而不自知的蝼蚁。”
“云舒,”他从她身后环抱住她,双手包裹住她的手,握紧生灭:“我们一同送她归寂。”
云舒点了点头:“嗯”。
随后,生灭飞入金苍苍的魂魄之中——
太古地宫第九十九层突然光芒大盛,虚空之下,那些暗夜之中沉睡的星云们,忽然全部睁开了眼睛,一只只神态各异的眼球骨碌碌地扭转着,挤压在虚空的深渊地底,它们色彩各异,大小不一。
唯一相同的是,让人看了只觉诡异与恶心。
“谢谢……你们……”金苍苍艰难开口,发出干涩悲哀的声音。
她的魂魄归寂之后,竟是连粉末都不曾洒下,消失得干干脆脆,对于三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
铃兰看着放声大哭:“她好可怜!呜呜呜……”
“你们助我解脱,我送你们出太古地宫!”金苍苍的声音倏而从空中飘来。
眨眼间,整个太古地宫摇晃不止,飞扬的尘土与细碎石块在高空不断落下!
四人同样跟着地动而站立不稳,但见这地宫几欲彻底下坠坍塌。
“底下有块诛神石!”云舒忽而眼前一亮,指着星云之中亮起的银白石头。
青时紧紧攥住她的手:“云舒,我们先出去再说。”
响彻天地的轰鸣声不断传入耳中。
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太古地宫,永远深埋于深渊地底——
……
云舒再睁眼时,躺在神界暮合神海的海边。
神海之水总是清澈明亮,没有人间大海的腥味,带着甜丝丝的神水香味。
而目之所及,高空之处一片蔚蓝,唯有云卷云舒。
“青时。”她轻唤了一声。
相握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嗯?”
“你还记得吗?三千年前,我们从太古地宫的第九十八层出来之时,也是在这里。”
青时:“嗯,暮合海边。”
云舒抬起另一只手,枕到脑袋下方。
闭上眼,回忆起三千年前——
从太古地宫第九十八层一路飞奔,地宫中连绵的古木像是怎么逃都逃不开,那些藤条张牙舞爪地想要抓住她。
可这些怎么难得倒她?她自幼修习木系仙术,拽起青昼的手一路狂奔,她笑道:“青昼上神敢不敢赌一赌?我猜前面就是出口!”
青昼笑话她:“一直往一个方向冲,自然就是出口,那我就赌——不是出口吧。”
他当然会配合她了。
第九十八层的结界冲出之后,其实是另一片深渊虚空,析木很清楚地看见了,但只一瞬,青昼便使出时空之术,将二人转移到了神界的暮合神海海边。
落地之时,二人都没踩稳海边的石头,他伸手护她,她便倒在了他身上。
“我的鼻子!好痛!”
青昼急了,立马将她扶起查看:“我看看……”
他挨得近,身上的琥珀松香味一阵一阵地侵袭而来。
析木眨眨眼,直直看着他的那双星眸:“真好看……”
“青昼,”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蝴蝶轻轻扇动起翅膀:
“我可以亲你吗?”
她不知怎么就将心中言辞问出了口。
“啊!”
“那个……我……我不是……”
青昼微微顿住一瞬,就那么注视着她,眼底流动的凛凛微光,仿佛过了千年之久,然后他低低地笑起来:
“可以啊。”
……
云舒睁开眼,在一片白茫茫的沙滩上滚了半圈,滚到青时身上趴着,笑着问他:“我可以亲你吗?”
“可……”青时正要回答,扬起的笑意却顿在那里:“云舒!”
云舒口中的鲜血不断淌下,四肢筋脉同样在流出殷红血珠,夹杂着淡淡的金色。
青时慌慌张张地将她抱在怀里:“云舒……你怎么了……”
“没事……”云舒扯着唇角浅淡笑着:
“要死了而已。”
第82章
“情难自禁啊姐姐。”
云舒再醒来之时, 只觉四肢麻木得几乎全部失去知觉,头疼欲裂,醒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神识的完全回归。
眼睛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等到清晰之时, 她仔细看着房间的内饰,发现这是昆仑杂货铺里青时的房间。
等了片刻, 四肢一点点消除麻痹, 她试图慢慢从床上爬起。
“云舒!”铃兰急急忙忙跑过来, 踢倒凳子也不管, 扑到床边,声音甚至带上一丝哽咽:“云舒你醒了!”
铃兰将她从床上扶起坐好,整个眼圈都发红:“身体可还……可还好?要不要喝水?我、我去叫巫遥过来!”
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云舒只听见了“水”。
可她的声音简直虚弱得要命, 呼吸之间连肋骨都发疼:“……要。”
铃兰又急急忙忙跑去桌案边倒水,用术法将水温热:“慢点喝呀云舒。”
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水,云舒终于觉得重新活过来了:“再来一杯。”
“好!”
喝完第二杯水, 云舒可算感觉喉咙不那么阻塞, “铃兰, 我睡了几天?”她在迷迷糊糊之时隐约能记得自己睡睡醒醒好多回,估计是睡了挺久。
铃兰抹了抹眼泪, 握住云舒的手:“这五日一直是青老板守着你,我和蔽月向赵阎王请求了这附近的收魂任务, 这样每日都能来看看你,今日蔽月先回去交差了, 他等会还会过来。”
“嗯。”
“青老板他在楼下见客,方才便是他与我说, 你这几日会醒,醒了让我联系巫遥……啊!对了!我还要联系巫遥!”
说完,铃兰又急急忙忙跑到窗边,用巫遥留下的花叶鸟施法联系她。
“巫遥,云舒醒了,你快来看下她的情况!”
放飞花叶鸟之后,铃兰走回床边,“云舒,我去五楼给你端些吃食上来。”
云舒轻点了点头:“嗯,好,少拿点,谢谢。我就是想尝下味道。”
“好。”
铃兰离开房间后,云舒遥望着窗边的景色。
此时正值夏末清晨,不远处终年皑皑的昆仑山巅,云雾缭绕,爬上一抹金色的晨曦。
少顷,巫遥来给云舒检查过后开了些药方,便又匆匆离去。
云舒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随意吃了些饭菜,让铃兰将她扶到窗边坐着,摆摆手道:“好啦,我知道冥府那边事多,你快去忙,我没事,放心吧。”
铃兰却执意留下,晃了晃脑袋:“蔽月去交差估计得好一会儿,我在这等他过来,这样还能陪你,就让我陪你吧,好不好云舒?”
云舒看着她满是担忧的双眼,实在也不忍心在拒绝:“好吧,那你陪我一同说说话。”
铃兰这才满意地扬起一丝笑:“嗯!”
走到云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着她的视线去看窗外的风景。
山林间虫鸣鸟叫不断,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极其缓慢地飘飘荡荡。
“云舒。”铃兰忽然轻唤了一声。
“嗯?”云舒仍在仰望天色,回应淡得就像一阵风。
“其实,我很羡慕你。”铃兰看着她的侧脸,很认真地说道。
云舒顿住一瞬,这才敛去笑意,回头看她。
铃兰颇有些难为情地笑笑,侧头去看远处的昆仑山:“自成为魂使以来,我再没有从前记忆,不知过往,就好像成为一个空的、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偶,可……”
“可我又分明能感觉到……与你和蔽月在一起执行任务时,一开始,我能感觉到紧张、害怕,后来,蔽月故意开我玩笑,便感觉到紧张和害怕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