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另一同行男子接话：“是啊，你说这八大仙门，就数这两个门派挨得最近了吧，别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偏偏这俩为了垚山灵海闹掰了，吵得最是厉害。”
隔壁桌又有一人加入闲话：“他们哪是为了垚山灵海，可听过溟泉？这可是上古大神曾留下的宝贝，修道之人哪个不想将溟泉独占？”
他们所言的地方，正是云舒准备要去的。方才为了能在酒肆吃口热饭，她特地化出人形，以免冥府魂使身上的阴气吓到人。她将他们的对话悉数听了个全，侧身问那个人：“你们所说的溟泉，现下究竟归哪个仙门所有？”
毕竟巫遥也不清楚溟泉现在的归属，说让他们到了地方找人问问便可知晓。
这泉水既然是在人界，且有地域划分归属，那他们就当以人界的规矩来办，找到主人家，再问主人家有礼貌的交易一番。
隔壁桌那人摆摆手，却回道：“谁知道呢？年年吵天天吵，这俩仙门谁也不让着谁。怎么，看你们这样好像是要去垚山灵海？”
“不瞒道长说，正打算要去。”青时回道。
“那你们此时过去可得小心了，决仙宗和玉琼仙府前两日还在派出弟子决一高低呢，就为了溟泉。”那人压低声音特意朝着这边提醒了句。
“多谢道长告知，不然我们还真不知晓此事。”他作了一揖含笑道。
“小事。”
从悦福酒肆出来，门口摆着一些卖杂物的小摊小贩。
小龟的目光一下被一些晶莹剔透的怪石吸引：“这些怎么卖？”
“小哥真是好眼光，这些石头可都是从垚山灵海采集而来的聚灵石，拿去做成饰品佩戴在身上，或者嵌入武器中锻造，都是可助于修行提升灵力的。”小贩兴奋地朝着他们介绍。
云舒拿起这些在阳光照耀下五彩斑斓的小石头：“倒是挺好看的。”
“都要了。”
身旁传来微微沙哑的声音。
一个沉重的钱袋落在摊子上，小贩循声望去，是一个看着年纪尚小的少年人，目色却沉稳，周身气度一看就不似凡人般，除了这张脸白得有些病态。
小贩高兴地有些手舞足蹈：“好嘞，多谢这位小哥，我给您包起来！”
云舒看向青时，眨眨眼问：“你要这么多？”
“好看。”他说。
“终归是凡品，你要了有用？”她觉得有些奇怪。
“有用，你喜欢。”他无甚表情地说，说得几乎直白。
“我喜欢你就买？那我喜欢世间所有的山所有的海？”她故意问。
“那再好不过。”他笑得很轻很轻：“你总归，有了喜欢的东西。”
云舒听得一怔，缓缓地将自己的眼神移开，她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待几人再次上路，站上小龟的龟背，云舒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对青时道：“不然我们先去决仙宗，毕竟熟悉些，若不成，再去问玉琼仙门。”
“听你的。”他说。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小龟快要到达决仙宗时，云舒突然回头看向青时：“我改主意了。”
他看着她，用眼神问询。
“凭什么要按照人界方式去办事，反正他们也没个准确划分，那我们便也可以直接用。”云舒双手环抱胸前，她最烦麻烦事了。
“好。”
她看他不置可否地应声，心下不知为何又冒出些无名火，十分不快：“你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青时盯着她道：“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云舒看了他一会，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他的神情太过虔诚，甚至比凡人寺庙里跪地求佛的人还要虔诚。
眼中那片灰棕色的星海澄澈得只装了一个她。
云舒喉间滚动，忽然转身背了过去，声音听着不太自然：“你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不生气了。”
青时不再说话，他的无声似乎更像是一种回答。
落地垚山灵海，一望无际的茫茫翠绿青山，一树又一树的红色小花随风零落，洋洋洒洒。
苍山之间，灵气醇厚，数不尽的精怪在这其间隐匿着，偷偷吸取灵气修炼。
小龟不禁感叹：“这真真是人间至景，灵气又那么菁纯，再适宜修炼不过。”
“你在这山口守着，我和青时进去。有人过来及时通报一声。”云舒嘱咐道。
“好嘞，交给我。”小龟接过通信用的花叶鸟，嘻嘻一笑。
越往里走去，红花树渐少，巨大苍天的远古巨树歪歪斜斜地自由生长，有些甚至横倒在地，横铺在地上生长。
云舒目力极佳，一眼望到山林深处的一汪清泉，有些惊喜：“青时快看！那边，那处定是溟泉了！”
青时也朝不远处望去：“灵气汇聚之处，确实是宝地。”
他这一副慢慢悠悠的懒散样子，看得云舒这急性子又开始冒出火气，一把拽过青时的手往前奔去：“我看小龟一点不慢，倒是你，你才是属龟的！再不过去天都要黑了！”
第38章
她给他讲过乌龟和兔子的故事。
少顷, 待二人靠近溟泉，果然发现有两拨不同门派的人在对峙。
那熟悉的黄白相间的弟子服，一看就是决仙宗；另外一拨人穿着蓝色系的弟子服，想必就是玉琼仙府的人。
决仙宗的人说：“你们要不要脸？此地自我门派创立之初便是决仙宗境内, 你们不过是偷偷派了几个人过来种了几棵小树苗, 用的还是我们地界上的土，也好意思来谈地界划分？！”
玉琼仙府的说：“哎哟哟, 真不知谁不要脸, 你这么要脸怎么不从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开始论起？”
话落, 玉琼仙府这边的几个弟子哄堂大笑。
决仙宗的人被怼得哑然,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一落下，手上便忙不迭祭出仙剑立马开打。
云舒见状暗叹一句来得不巧了：这个架就非要这时候打不可吗？他们什么时候能停啊，真要是等他们打架打完, 这黄花菜都要凉了。
她向来是个急性子, 可等不了那么久，于是果断伸手打了个响指，给那两拨人瞬间转移, 替他们换了个空旷的地方打架。
随即拉过青时的手就往溟泉冲去：“好了, 现在没人了, 你赶紧下去泡泡。”
青时：“哦。”他伸手便开始宽衣解带。
她倒也不是没见过青时脱衣服，不过那都是他小时候的事了, 于是别过脸清了清嗓子：“咳，我在那边守着, 你有事就叫我。”
转身走开几步，堪堪停在不近不远的一棵苍天大树背后, 正好隔开了视线，却也能方便听见他的动静。
青时看着她转身走远, 他原本没觉得哪里不对，转念一想，他们如今的关系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像云舒这样灵力的人，自是耳力极好，哪怕隔了一些空间，她仍然可以十分清晰地听着青时那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比乌龟还慢吞吞。”
青时听得不禁一笑，他将衣物一件一件脱去之时，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遇见云舒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嫌弃他动作慢，在一旁笑着给他讲乌龟和兔子的故事。
她问他姓名和年龄，他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十”。
那一年，他十岁。
瘦小得像个很久没吃饭的山林野猴。
云舒知道他十岁显然有些讶异，她摸摸他的头顶说：“你若是不告诉我十岁了，还以为你顶多只有七八岁呢，不过想想也是，那两个人渣定是没给你吃饱的，呐，多吃点烤红薯，等会我再去河里抓几条鱼给你，这个年纪还是要多吃鱼，才能长高长大。”
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烤鱼，又香又嫩，鱼肉甚至都不带刺，他小小的一张脸可以对着云舒，无所顾忌地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吃一口，他就也吃下一口。
待吃完后，她跟他说：“你这身上又是汗又是血的，待会拿这布条在河边擦洗一下，”说到这她又自顾自摇摇头：“还是不行，过两天吧，这灵草见效快，过两天待伤口愈合了，你再下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
于是那几天都是她帮他擦拭身子，用她身上的绿色衣裳撕下来的布条，她一遍遍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脏污。
等真的过了几天伤口愈合，他可以下水了。
云舒将他带到河边：“今天你可以自己洗啦，要好好认真洗哦。”
他点点头，年纪小小的他并不避讳云舒，抬起手便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
她见状就嘲笑他，唇边满是温和的笑意：“你从前莫不是世家少爷来的？怎的做事情如此慢吞吞？”
他有些脸红，他知道自己动作一向不快。
这三年跟着那两个人渣辗转，做尽了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情。他的父亲曾经教过他的，那些事情是不对的，可那两个人渣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吃一口饭，只有这样做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