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能算没有音信吧。”杨纨玦微微扬起眉头,“直到京城沦陷之前,那小子不是还定期往家里寄信吗?”
“那可真是一封信,里边就四个字,‘一切平安’。”杨纨枫冷哼了一声,“可真是难为他为了这四个字还专门准备了信纸和信封。”
“就连他每次在每页信左下角画的那些简笔画,都比那四个狗爬一样的字内容丰富。”
杨纨玦无奈地笑了。
萧怀琳静静地听着两个弟弟闲谈,眼中却不禁浮现出了思索的神色。
纨岚啊……那小子成为自己暗探的事,看来他没有和家里提起过。
不仅不曾提起,为了避免暴露自己成为暗探的事,他连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对家里隐瞒了。
徒留下一封“一切平安”么……
那可真是,难为那小子了。
三兄弟说笑着,忽地,杨纨玦抬起头看了看高照的日头:“我觉得我们该去用午膳了。”
“再不去就得被韩龙抢了。”
“嗯?”萧怀琳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讶,“韩龙会抢你的饭例?”
“专抢我的。”杨纨玦无奈地耸了耸肩,“有一次我忙着带兵,晚回去了半个时辰,再回军帐的时候,他刚好端着我的饭碗出来。”
他的兄长和弟弟都不由得笑出了声。
萧怀琳忍俊不禁道:“回头我就命令他不许抢你的饭。”
“那咱们走吧。”杨纨枫秀气的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走。”
兄弟三人并列走在一起,正午的阳光洒下,为三位大楚未来的栋梁加冕了一层耀眼的勋章。
·
用过午膳之后,三个少年又干脆凑到一起,商议了一下有关下座城池的攻打和部署。
这还是兄弟三人第一次聚在一起谈论某个话题,从战略兵法到军务政事,三兄弟各占一个角度,互相补足,刚好能够拟定出一个几乎完美无瑕的方案。
萧怀琳由衷地感到庆幸。
幸好两个弟弟愿意接纳他,否则痛失了这两员大将,对萧军的损失将是致命的。
就这样,在三兄弟的齐心协力下,萧军高歌猛进,竟然一路拿下了四座城池,距离凯旋而归仅剩最后的一座。
自那日开诚布公的畅谈之后,杨纨玦和杨纨枫再没有提防过这位大哥会对母亲心怀不轨,而萧怀琳也确实再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甚至都有些害怕再见到他的心上人。
那只满翠的翡翠镯子到底还是被他亲手送给了他的心上人,他眼看着心上人白皙的玉手自他手中接过那只镯子,而后……
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谢谢婉枝,我很喜欢。”
欣慰,呵……
他的心上人喊的是婉枝啊!
不是怀琳!
萧怀琳笑得有多么温柔,眼底就有多么的悲哀。
从今以后,他也只能是婉枝了。
自那以后,他逐渐开始躲着他的心上人。
亦或者说是,他的母亲。
他害怕再见到心上人温柔的脸庞,害怕再见到心上人夹带着欣慰的笑意。
心上人眼中的慈爱,深深地灼痛了他的心。
可他越是躲着,他的心上人反倒开始日日来找他。
失踪多年的女儿终于回来了,苏若琳对失而复得的“女儿”陷入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
从他早晨何时睡醒,何时离帐,去哪开会和练兵,再到夜晚何时归来,她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儿子用膳时,她必定到场,望着儿子勉强的笑容,她不由得地担忧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便伸出手抚上萧怀琳的额头:“不烫呀,应当是没有发烧。”
萧怀琳收敛起近乎是颤抖的内心,轻轻摇头:“我没事。”
“……母亲。”
自那日以后,他的心上人对他的任何亲密举动都再没有了丝毫的男女之情,取而代之的则完全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舐犊情深。
其实他本该庆幸的,母亲能够不厌恶他真的实属不易,比起他最初的预想好了不止千倍万倍。
可是他非但没有感到高兴,反而心痛得比母亲厌恶他还要难受。
很多时候,失去了比从未得到过更加残忍。
这日晚上,一身疲色的萧怀琳踏着月色回了军帐,却见到他的心上人正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昏昏入睡。
许是听见了他的声响,苏若琳原本模糊的意识登时清醒了,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婉枝,你回来了。”
萧怀琳几乎是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中却布满悲哀。
“您在等我吗?”他张开口,声音干涩,“……母亲?”
苏若琳轻轻点头,末了,一双关切的目光看向他的胸口。
“算着日子,你该换药了。”
“上次换药时,伤口就好得差不多了。”苏若琳说着打开桌上的药箱,向他轻轻招手,“想来这次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
“好。”萧怀琳艰涩道。
比起见到心上人笑靥如花的面容,他更害怕的就是与心上人亲密接触。
过往那些美好的回忆都成了泡沫,他心痛,他难受,但他依然可以忍着。
即便心里伤得千疮百孔,他都能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