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确定水里的人是不是圣女,但它出离愤怒。
于是当年冬天,湖畔村子爆发瘟疫,全村的人都死尽了,跂踵成为远近闻名的灾兽。嗣后一连多年,跂踵所到之处灾疫遍布,哀鸿遍野。
直至千年前,天桑山出现一名女娲后裔,名为姰。她消除山脚村庄的瘟疫,并收服跂踵,给跂踵结下应诺咒。
女姰救了全村的村民,村民却把她和“天君”一起供奉。在村里流传的故事说:天君见人间有难,生民受苦,于心不忍,于是派仙妃降临天桑,拯救他们于瘟疫之中。
天桑下的镇子名为仙妃镇,便是由此得名。
跂踵信守诺言,一连千年都没有再降疫人间。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十七年前,许三娘身怀圣胎,含冤而死。
这一次,跂踵很早确认许三娘的身份,照旧化作赤鸮临凡,陪伴着她。三娘见它长得奇异,心中恐惧,却也不曾赶它走。跂踵觉得,三娘是他历来见过的女娲族人里最像祖神娲皇的。
初见那年,三娘刚及笄。
西州民风保守,许卫更是远近闻名的老顽固。洛都少男少女结伴春游时,许家四个女儿被关在家里绣花、跟女先生读书。
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跂踵引开家仆,帮许三娘溜出家门,往城外踏青。
那日,西州天幕低垂,云层仿佛触手可及。东风轻轻拂过三娘的头发,她微抬起脸,接住万顷柔光。
跂踵正盯着许三娘瞧,这静谧却被一位骑着高头骏马闯入的少年打破。
马蹄声迫近,跂踵惊得飞上树枝,只见纵马少年轻夹马腹,用强劲的臂力拉开了弓箭。
“咻”的一声,少年射中一只彩尾野雉。随从纷纷夸赞“郎君好箭法”,那少年却很不高兴:“不是山鸡就是兔子,败兴得很。”
他要猎最好的鸟兽,做西州最好的猎手。话毕,一只火红的鸮应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好奇怪的鸟!”
谢光立即张弓搭箭,对准跂踵射了一箭。
跂踵飞走了,可许三娘以为跂踵有危险,竟然飞身挡了这一箭。女娲神力初初觉醒,是为了保护跂踵不受猎弓袭击。然而刚觉醒的神力尚且不稳定,被谢光一箭又射散了。
跂踵气得浑身炸毛。许三娘倚着树干,用眼神宽慰它,这才阻止大疫降临。
谢光轻快地御马而至,见自己射中个如花少女,不禁大惊失色,立刻滚下马来道歉:“在下眼拙,竟然误伤娘子,实在该死。”
这便是许谢之缘起。
许三娘被谢光带回山中猎屋,侍女来包扎了伤口。谢光磕头谢罪,许三娘抿着唇,求谢光暂时别送她回家。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许三娘如实道,“父亲并不知道我出门。”
她这般惶恐,让谢光一下就猜到她是谁。然而这种惶恐很快变作冷静,她眼珠子一转,反客为主道:“你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打猎射中人罢若今日事发,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谢光被这么一威胁,反而笑了说:“我有错在先,自然是三娘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许三娘诧异道:“你怎知我是三娘!”
谢光说:“你说父亲不知道你出门,可知平日里,父亲对你管教颇为严厉。复县不大,我却从未见过你。思来想去,只有许县令家的女儿是这样不爱出门……或许是不能出门。从年纪来看,我记得许家三女儿比我小一岁,你大抵排行第三,是许三娘罢。”
许三娘更坦荡了,不卑不亢道:“你猜的没错。所以谢公子,你可以替我瞒过我家里吗!”
谢光眸底也有一丝惊讶,旋即苦恼道:“愿为三娘效劳,但这事着实难办,你容我想一想。”
虽然官大一级压死人,但让谢进明晃晃地从许府劫走一个女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谢进当夜知道侄儿闯祸,数落了半天,让他祠堂跪罚去。然后自己在院里踱个不停,勉强想出个“修女史”的法子。
许三娘文采过人,刺史府直接上门把人接去,参与西州女史的修编。同时被邀请的还有其他大官小官家,乃至布衣家有德才的女儿。
初时,这确实只是谢进用来欺瞒许卫的借口。没曾想,在许三娘的主持下,西州女史竟然真的开始修纂了。
谢光关完禁闭,时常去县志馆转悠。谢进与管家聊起这事,管家意味深长地笑道:“郎君近日不爱跑马,爱读书了。”
“他能爱读什么书”谢进了然于心道,“多半啊,又要给我出难题了。”
薄薄一本西州女史编完,许三娘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如谢进所料,侄儿又给他出难题,说要娶县令许卫第三女为妻。
跂踵见证谢光的一片衷心,少年郎无惧流言蜚语,穿过嘈杂且恶毒的人声来求娶心上人。
他问:“三娘可有名字!”
三娘说没有。
他难过地说:“那么日后女史成书了,要如何署名呢结亲须得问名卜卦,问的又是哪一个名不如……瞧我,又要自作主张了。”
少年的眼睛亮闪闪,许三娘平静、缓慢地在他的手上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
重华。
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从谢光的掌心冲破出来,这是许三娘为自己起的名字,重华之大,谓文德之始。
谢光说,这两个字一定会被天下人知晓。许重华有文德,不拘于一本西州女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