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允一动不动,仿佛也不惊讶。
燕扶正冷哼道:“裴允如今是戴罪之身,你以为我会因此心软么。”
燕辞秋惊呼:“父亲,师兄也是被人蒙骗的,依门规未公审不能定他的罪啊!”
燕扶正无情地说:“公审今日若为他故,放走了擅闯剑库,又冒充长生门后人的奸贼,他才是罪加一等!身为凤箫门首徒,他引狼入室,罪不容恕,死不足惜。”
最后四个字像巨大的山石,在裴允心上砸了一个深坑。
死不足惜。
裴允原以为,自己的分量没有那么轻。
燕扶正却告诉他,即便他比任何人都出众,他的存在,也没有那么重要。
甚至,还可能因为这一份天资和修为死于非命。
就像瞿盈川一样。
桃山弟子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那一颗突兀出现在妗沄身边的莫非魔核,主导着震蒙山上的屠杀血案。同门只剩半截身子,残肢挂满泡桐花树。
如若裴允不是被紫鄞道人看重,又阴差阳错拜入姒容座下,也许他也是英年早逝的一员。
裴允仰着头,露出脖颈,漆黑的眼瞳边透出血丝。
寻嫣说的是对的,他们应该带姒容走。
见燕扶正确没有救裴允的意思,李灵溪准备动武。然而此时,繆妙抱着凤首箜篌站了出来。
“燕掌门,嫣姐姐自称寻嫣,腕上确有长生印。依晚辈看,诸位仙长应以灵镜观其记忆,判断真假,再作定夺不迟。”
这话刚落地,燕扶正不宣而战,拔出巨鹿猛刺向李灵溪。
李灵溪震碎凤箫门校服,执起落星沉防御。出人意料的是,燕扶正竟然在半途偏离剑势,把剑对准了江玦。
云水人大惊失色,错声喊道:“大师兄!”
他们都离得太远了,苏无涯的九仞剑瞬间飞出,也不及巨鹿快。
李灵溪旋身去挡,不防间被激出了魔气。顷刻,密室里又是一阵恐慌。
“魔女,这是魔女!”
“什么长生门少主,这分明是李灵溪假扮的!”
“就是,江玦为谁拼过命,丢过师门的脸啊不就只有李灵溪么,这寻嫣的壳子里装的是李灵溪,江玦才甘心被她蒙骗,为她背天逆道!”
“可,可魔女怎会取得仙剑!”
“青玄枪怎么来的,落星沉就是怎么来的!”
……
密室另一方,李灵溪挡在江玦身前,对裴允说:“保护好他。”
裴允点了点头。萧凡发觉这个阵营只有自己不知道李灵溪这层身份,脸一下子垮了,肃然问:“小女魔,你该不会又耍我罢!”
李灵溪搜刮着属于寻嫣的语气,俏皮道:“萧珩哥哥,你做的玲甲小兔子,还是不如二叔做的好看。”
稳了。萧凡心想,虽然不知道寻嫣为什么会成那什么烟罗圣主,但这句话,这语气,除了她没人说得出来。
“这么多年,”萧凡握紧李灵溪的肩膀问,“你躲到哪里去了!”
江玦从他们中间探了只手过来,拨开萧凡,冷漠道:“烟罗山,明知故问,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魔修身份暴露,方才愿意给“寻嫣”一个自证机会的人纷纷倒戈。
桑柔斥责道:“萧凡,你还不回来。”
萧凡不合时宜地笑道:“掌门,李灵溪就是我的少主寻嫣。”
一位少阳长老说:“荒谬!寻嫣全家被魔修害死,她活下来反而还去修魔道,做魔修的首领。你听听,这可能吗!”
一名凤箫弟子附和道:“是啊,寻嫣若还活着,她为何不求助其他仙门,却要认贼作父,拜魔头为师呢!”
苏无涯道:“寻少主,请你说明。”
这一声“寻少主”在此时可谓莫大的肯定,甚至可以说,云水门选择了站在魔女李灵溪这一边。顿时,针对云水门的议论声、质疑声、指责声不绝于耳。
繆妙听不下去了,拨响一声箜篌。
愤慨激昂声被乐曲盖过,待所有人安静下来,繆妙说:“我不知,李灵溪究竟是不是寻嫣。但我知道,嫣姐姐这个人,为我师兄寻了很多很多木系灵宝,也为姒容寄去很多很多水系灵宝。我的雅柯曾断过弦,是阿嫣净化了魔弦,替我续上。在场列山宗弟子,可有人愿意作证!”
银蝶弦净化这件事,繆妙原来不知道。适才仓促得知阿嫣就是李灵溪,繆妙猛然想起她那套杀人如麻的魔弦,连忙查探一番,竟真的召出几只银色蝴蝶来。
她看着李灵溪手腕上系的灵石链,心内又气又恨。她突然发觉,李灵溪还是那个背着她躲避妖蛇的沈烟烟。
沈烟烟的善心是演的,阿嫣的身份是假的,可无论沈烟烟还是阿嫣,都曾给过她安慰和帮助。
这些都是真的。
静默片刻后,一位绿袍医修说:“确有此事,李灵溪曾上神农岛,要求用净魔法阵净化其银蝶弦。”
说话的是张涉,列山掌门半枫荷之徒。
然而一片玄红袍里,冷不丁站出来一个独臂的少年,阴冷道:“湘灵仙子,你别忘了,你的雅柯是怎么断弦的,也别忘了江玦和姒长老是怎么陷入濒死的。魔女先行恶,再弥补,怎能说成她的功劳她若真有善心,怎的不来还我这条胳膊。”
李灵溪看到逍遥县那几个人就嫌恶心,听白吉这么说,嗓子里都冒起了酸水,想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