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凡岐明显不信任的眼神,她轻咳一声,呷了口茶,口中吐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面色一变,“实不相瞒,我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
“领主——”
付涧大惊失色。
银发女人淡淡扫过去一眼,左眼的黑色瞳仁骤然紧缩,直至变成微小的一个点,像是被抽走了意识,付涧双目无神地愣在原地无措地张了张口,突然一头栽倒在地。
听起来就疼的闷响声让凡岐蹙起眉。
留乐及时垂下眼睛,没有看领主的眼睛,逃过一劫的同时也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领主的精神控制和付涧的污染物形态的精神控制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她可不想一觉醒来浑身疼痛难忍。
“你看,你也发现了。”领主微笑着走近凡岐,那只可以扰乱人精神的纯黑色眼瞳盯猎物一般锁定住她,“我的精神控制对你没有任何作用,不仅仅是我,任何精神控制类污染物,无论是哪个级别,都不能对你产生影响,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你知道我是谁。”
“自然知道。”银发女人笑了笑,“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上次在十九区见到你,我就开始派人查询你身边的所有关系网,发现有个叫阿红的仿生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说:“差点忘记了,应该说阿红这个假名字,是她把你养大的,只是,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觉得你应该对它感兴趣。 ”
自从提及阿红这个名字,凡岐神色一凛,抬眸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领主,她虽然言辞间和缓温和,却极善于抓住人心底的薄弱处。
凡岐确实很想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情。
“你需要什么条件?”
“很简单。”领主说:“你必须为我所用,最短期限半年。”
凡岐:“可以。”
她答应得干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合作,银发女人心情愉悦地晃了晃翘起的腿,笑了,“你的性格很合我胃口,合作愉快。”
凡岐微微垂下眼睫,抬手和女人递过来的手随意地碰了一下。
“十八年前的大清洗运动,相信你也有所耳闻,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应该也是在那两年出生被阿红领养的。”
大清洗运动,十八年前,公元3160年,那年各基地爆发极其严重的大规模集体游行,向总基地提出诉求,要求集中销毁已经投入使用的一代仿生人。
虽然总基地以违反人类宣言的理由驳回了请愿,但实际上人类对仿生人的捕杀和销毁就没有停止过。
“十八年前,风暴眼还不存在,我彼时也只是个流亡到这里的沦陷区逃民。”领主往后轻靠在椅背上,重新戴上眼罩遮住那只眼睛。
*
夜色深重,沙尘被人疾跑过去的动作掀起呛鼻的尘烟,一道矮小瘦削的身影脚步轻悄地掠过半人高的草丛,前方不远处延绵的深灰色石壁阻挡住她的去路。
已经行至穷途了。
她心脏砰砰跳得飞快,几欲冲破薄薄的耳膜,确认身后对她穷追不舍的污染物已经因为严重缺少而逐渐失去活性,混着沙土软趴趴蜷成拳头大小。
这才放心地贴着路边高大的杉树慢慢坐下来,到这里就安全了,绷紧的弦突然松懈下去,女孩后知后觉感到恐惧和后怕,又不敢哭得太大声,抱着膝盖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声。
好累,腿好疼,长途跋涉不敢松懈分毫的精神已经脱离于麻木的躯壳,猛地停下脚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得头晕目眩,胃酸也隐隐上翻。
就在这时,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轻轻贴在了她后颈。
刃面锋利,微微陷下皮肉就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疼痛感来得迟钝,女孩呆若木鸡地愣住,也不管有没有匕首搁在她脖子上,放开嗓子就哭嚎起来。
持匕首的人面色微变,对事情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失措,她只得收了匕首,怔然眼看着女孩哭了半个小时。
她像是有无穷无尽的委屈,后颈处的那道血痕带来的轻微痛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线,皆在刹那间爆发了。
哭累之后,她抽抽噎噎地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着的人,正对上女人颊边狰狞如同蜈蚣的疤痕,被她不善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肿成细缝的眼角又有滚烫的泪水落下。
“别哭了。”女人不耐道,声音喑哑难听,像是喉间塞了一把粗沙砾。
她的目光扫过女孩一头银白的蓬乱打结的头发,因为长时间的跋涉,没有条件用干净的水洗漱,再加上酸臭的辐射雨淋了又闷干,女孩浑身都散发着陈年的酸味。
“我不怕你。”女孩抽噎着抬头瞪她,眼泪源源不断糊了满脸,狼狈又可怜,眼神却透出一股不服的狠劲。
女人淡淡哦了一声,扬眉笑了笑。
“我、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从哪来的?”
女孩看起来有点凶,但眼前的女人是她这么多天来遇到的唯一一个活人,她既害怕又下意识地依赖,实则是有问必答,“第三区。”
“第三区啊……”女人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一周前广播里提到的最新沦陷区就是第三区,几层防线都被水淹没了,甚至还引来了不远处海里被感染的污染物。
“我不杀你。”女人突然说。
女孩彻底愣住,努力用肿成细缝的眼睛去观察眼前的这个人,见女人颊边虽然有可怖狰狞的疤痕,但目光中隐隐有淡淡的笑意,莫名让她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