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梯两户的设计，陈家对面人家的大红福字贴的方正，衬托之下，陈家一看就是破落了。
陈挽青打开门，染着潮湿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赵客替她挡着，挥挥尘埃，往里再瞧，房子里空空荡荡。
“我刚回来时找人把东西都回收了。”陈挽青说，“家具什么的，一件没留。”
唯独犹豫的，是那台她妈妈弹了很久的贝希斯坦，陈挽青迟迟没有决定卖掉。
但半个月前，也还是卖了。
她现在有了施坦威，不再需要贝希斯坦。
赵客过去打开窗户，通通空气，然后一步不离地跟着陈挽青。
陈挽青窝心，跟他说没事，还给他介绍了下每个房间，到她自己的卧室时，赵客特意进去转了一圈。
屋里什么也没有，只剩下墙纸。
赵客问：“你喜欢这种浅粉色的？”
“还好。”陈挽青说，“都是我妈当时设计的。”
赵客哦了声：“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那种奶油色挺不错的。”她顺着回答，“比较亮，又柔和。”
赵客点点头。
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最后是陈业城的书房。
书房里的大书柜没有拆，因为实在是不好拆，陈挽青已经和新房主说了，到时候人家会请装修师傅弄。
来到书柜前，陈挽青由上至下看了一遍。
细回想起来，陈业城其实是个合格的爸爸。
虽然他过于刻板冷漠，但该尽到的责任一个都没落下，特别是他不肯让何雅萍给他生孩子，为的就是陈挽青的未来。
他也能算是个好丈夫。
他非常爱苏翊，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可苏翊这辈子追求的是浪漫和激情，仿佛离开这些，她就会枯萎，而陈业城恰恰给不了新奇刺激，他的追求是高自律、高理性。
两人的婚姻观念背道而驰，哪怕中间有过一段相遇重合，终究也是个错误。
陈挽青伸手抚摸书架边框，呼吸微重，赵客捏了捏她的肩膀。
看到最上面一层架子似乎放着什么，赵客取了下来。
是一本落满灰的相册。
陈挽青翻出纸巾擦干净，赵客顺手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当时陈挽青一周岁，坐在苏翊腿上，笑得灿烂，苏翊也明媚动人，神情柔和，陈业城站在母女俩身后，弯下腰，呈现保护的姿态。
“叔叔很帅，阿姨很漂亮。”赵客看了眼陈挽青，“难怪。”
陈挽青笑了笑，再往后翻，每张她的照片旁边，都有陈业城的简单标注。
——童童第一次坐小秋千。
——童童爱吃桃子，能吃掉一个那么多。
——童童戴着蝴蝶结真漂亮。
……
一字一句，用钢笔写下，没有提爱，却都是爱。
陈挽青再也压抑不住，转过脸，赵客放下相册抱住了她。
陈业城这辈子是个不悲的悲剧。
他以为找到人生挚爱，但挚爱的爱会消失；他以为做人只要足够理智，就可以战无不胜，可也就是这份理智叫他失去妻子；他败了，以为吸取教训了，所以找了个崇拜他、以他为中心的何雅萍，可结果又……
赵客拍着陈挽青的背。
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还是这种时候，但他懂得亲人离开的痛。
他学着叶昭华以前安慰他的样子，告诉陈挽青：“家人不在了，我们更要守好现在的家。这样他们在天上看着，就会没有牵挂。没有了牵挂，可以来去自如，我们就有机会和他们再相见。”
陈挽青问：“还能再见吗？”
“能。”赵客说，“要是有天我们也不在了，我也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你。”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守着你。”
“不管天上地下。”
*
带走这本相册，这个家便是彻彻底底空了。
前尘过往也就此作别。
陈挽青和赵客下楼，再路过小花园时，遇到出来遛弯的张奶奶。
陈挽青年前来海宁湾办事，还给张奶奶拜了年，送了些年货礼品，当时赵客忙，没跟着一起。
这次见了赵客，张奶奶止不住口地夸，说好，太好了，不停嘱咐他们以后要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还要相互扶持包容。
陈挽青说：“您也多保重身体。我会经常来看您的。”
“好孩子。”张奶奶眼角湿润，“我一把老骨头了，看不看的，没所谓。你们好好的啊，和和美美。”
赵客保证：“奶奶放心，我一定对童童好。”
从海宁湾出来，赵客在同学会上喝的那点儿酒也都消化干净了。
重新做回司机，他问陈挽青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吗？
陈挽青想了想，还没说话，赵客就道：“有也不去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
那这天也还亮着呢。
陈挽青不理他，等离开真理路没一会儿，又说：“刚才和张奶奶说话时，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了吗？”赵客眨眨眼，“没有吧。”
陈挽青想打他手臂，但一想打了后疼的是自己，便作罢。
车子一路向北。
该变道左转的时候，却没有拐，陈挽青提醒说过了，赵客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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