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她指名的地点,他往车窗外望了眼,有点讶然。这女孩出身不俗,这栋住家大楼刚兴建完工不到半年,他听说过购买的住户多半是传产业的商界人士,大坪数建案,这女孩怎么可能一人独居?
果然,她开了车门,向他道别:「谢谢你,改天见。」
他拉住她的手,不太确定地问:「就这样?」
「就这样。」她确实颔首,拿出一支眉笔,在他手心写下手机号码,然后挨近他,朝他耳边道:「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生,十一点前我一定得回家。」
他看着佣仆模样的妇人迎接她之后扶着她走进中庭,艳遇到此结束,内心不免有些遗憾,但愉悦的感觉并未消逝。
只是,他太忙碌了,并未乘胜追击展开追求。半个月后,他接到她的电话,没有寒暄客套,她语带埋怨:「李思齐,你什么时候才要把你的身分证拿回去?我可不想替你保管。」
会谈进行到一半,某主管还在激昂陈述他的市场分析,李思齐身边的新助理接了电话后,不假思索把手机推到他面前。「老板,电话。」
他懊恼地瞟了她一眼,忍不住寻思了下她的履历——知名国立大学毕业生,外文系,三年工作经验,在他手下半年了,到现在还冲不出他要的正确比例咖啡,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中断他的行程,三番两次订不到他宴请客户的餐厅,每当此时,他就异常想念杜明叶;而结了婚的杜明叶不会再替另一个男人处理贴身大小事了。
「我知道有电话,没看到我在开会吗?」
「是魏小姐。」十分理直气壮。
部属们全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努力抑制着笑竟。不愿当众人面前训斥新人,他搓槎眉心,隐忍火气,走到窗边接听手机。
「我李思齐。」
「嗯,你到底决定了没?」魏家珍语气直率,沉而有力,和在外人面前的温婉大为不同。
「哪件事?」
「拍照的事啊!你别说话不算话,我可要带明萱一起去。」明萱是她的闺中密友,内定伴娘。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把你养的那五只傻狗带去入镜也无所谓,何需问我?」他略显不耐。
「你总得出现啊,难不成你想用合成?」
「我知道,让我考虑一下时间。」
「我不欣赏小罗那家伙,超没品味的,只懂得讲低级笑话逗客人按快门,我喜欢梁茉莉,她有趣多了,人又长得不赖。」
「……」他皱眉。
「喂?听见没?」
「听见了,你欣赏过哪个男人了?」
「你啊!不然你以为我们两个可以混这么多年?」
「别闹了,我在开会,等会再回你电话。」
他没有立即回座,原地杵立了一会,稍事整理被干扰的心绪,回身欲归位,手机又出现来电振动,他看了眼来电号码,立刻接听。
「老板,方便说话吗?」是把豪迈的男性声音。
「说吧。」
「梁小姐每天只来回公寓和婚纱店,她住在……我看一下,」对方念出抄在记事本上的地址,李思齐颇讶异,他有印象那是杜明叶婚前居住的私人公寓地址,他曾顺路送杜明叶回家几次过。「她每天下了班就回家,除了和同事聚餐或到超市购物,哪里也没去,都是一个人,只有前天休假,她一大早买了高铁车票搭车到台中,今天中午才回台北,现在又到婚纱店上班了,我马上把照片传给您。」
台中?他不记得她和那里有地缘关系,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台北人么?
「还要跟吗?看不出来她每天过得挺单调的。」
「暂时不用,我再和你联络。」
接下来的会议他分神了,视线全然停驻在手机荧幕上传输过来的实况照片。他拨按画面,放大细部,皆是自称梁茉莉的沈玫瑰倩影——她下班背着购物袋走出婚纱店、到咖啡店买外带咖啡、走进药妆店买女性卫生用品、神情愉快地边走边讲电话、搭捷运回公寓、夜间下楼等候倒垃圾、到超商购买微波速食……微波速食?她过着城市小资女的俭省生话,和他所认知爱吃美食的沈玫瑰大相径庭。她在超商玻璃窗前独坐沉思的模样,眉宇透着他从未见识过的坚定和一抹寂寥;他略微不解,有新伴侣的人不应该感到寂寥。
他接续往下看,她和同事们在烧烤店聚餐,和女同事逛平价服饰店,若有所思地伫立在妇婴用品专卖店前……妇婴?婴儿?那种店为何能吸引她?
他陷入了一连串联想,眉头拧出了褶痕,史无前例地,未等部属发言完毕,他自顾自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小刘,你过来公司一下。」
这名女客的下巴确实不是普通的长,外加尖端有些凸翘,招摇得难以视而不见,尤其配上一位麻将方脸男,光是构图就伤透了梁茉莉的脑筋。
她搜罗了所有低领口的礼服,亲自替女客梳发,刘海不能全然覆盖额头,看起来有点傻气;那就偏斜梳贴半个额角,两颊增加亮度,让长脸显丰圆,重点在增加眼睫的深邃度,成为视觉焦点;准备不同的花束,让女客随时抱在胸前,半个下巴埋进花丛里,或是托着下巴甜笑,偶尔手拿道具精致糕点,糕点恰好位在下巴高度,男客一律四十五度角或是侧面对着镜头,不准大笑。
拍了整整一天,她开始眼冒金星,精神不济,终于在七点钟时喊卡,躲回工作室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