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内线让方如林进来,转身对郑校长说:“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登记的名单上是否有她的名字。”
只见郑校长微微松了口气,连声道:“当然,当然,我回学校就去查一下。”
这时,方如林进来了,我示意他送郑校长下去。
“以后的事情,可以跟我的秘书联系。”我把郑校长送到门口,和他握了握手。
我看了方如林一眼,他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和郑校长走了,我到外间的沙发旁坐下,现在还是早上,却无端端地想喝点酒。
从窗外望出去,清凝的江面映入眼帘,初春时分,江边的红皮柳已经渐渐吐出了嫩芽,几株长得快的,飞扬起了漫天柳絮。
我从壁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没有拿大肚杯,对着瓶口就灌了下去,胃部渐渐传来一阵烫伤般的刺痛,虽不灼烈,却随着血脉逆转,淌入心肺,从此沧海不再。就像是日以继夜思念的疼痛,明明这样地想念,却无论如何也近身不了一步。
放心,我很少喝醉酒。
即使去年在拉斯维加斯,几巡过后,壳牌公司的高管们都已经酩酊大醉,我仍然开车送他们到Bally's Jubilee,然后搭最后一班夜航回纽约。
以前一旦喝醉后,每次醒来就能看见她。我很想醉一次,这样,就可以再见到她了。
电话铃响了,我抱着酒瓶走过去接。
“关,Grace啊!”
我接起电话,商裴馨天真热烈的声音传入耳际。
我挑一挑眉,问道:“没有去莱茵河上划船?”
“Sure!I met Karl Lagerfeld!”她的兴致很高。
“你可以预订一件礼服。”我微笑,她向来是这种时髦张扬的美式作风,连一口英语都是地道的纽约腔,衣橱里全是整套的GUCCI。
第一天在我手下任投资顾问,报到时看见我竟然大叫了一声:“Oh! My god! You are chineseman!”令我哭笑不得。
她一向骄傲,因为有资本。
而我深深爱着的那一个呢?她也很骄傲。
但是她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说,更别提纯正的牛津腔了;她生平穿过最贵的一件衣服就是瓦萨奇的连衣裙,却宁可撕破脸,也不愿收下这件礼物;她对任何人都微笑使然,不擅长拒绝,可唯独总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关?”我回过神,恍惚间听到商裴馨在电话里唤了一声。
“什么?”我略带歉意,今天好像总是不能集中精神。
她叹了一口气,改用中文问道:“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到日内瓦?”
我略忖片刻,听见自己说道:“我不能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急:“可是,我都已经在苏黎世了,还特地借了爷爷的喷射机来的。”
她的出生注定了这样的性格,很是天真无忧,早几年张扬洒脱得更甚,这些年,老爷子的风光已经大大不同从前,她结婚之后也就略有收敛,不再到华尔街的各大银行间穿梭,长年跟着我在国内居住。
已经很难得了,其实也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连这样的抱怨都很少听见。可是此刻,想必她的心中是不满的。
敲门声响,方如林走进来。
我只好在电话里对她说:“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我挂上电话,坐下来,只见方如林微微惊讶地用余光瞅着我的双手。
我这才发现,手里还握着威士忌的酒瓶。
也难怪,在他眼里,老板一向严于律己。
我把酒瓶搁在桌上,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只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搁在桌上的双手有一瞬间的微滞,随即挥了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他拉开门,正欲出去,我又喊住他:“查清楚座位以及逗留的时间。”
方如林转过身,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分派座位,不过夜,当天就坐火车回去了。
方如林带上门,出去了。
是,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是个称职的秘书,但是唯有这件事,他逾矩了。
那又怎么样呢?他也不过看到事实而已。
我紧握着那张打印纸,苦笑,是多么渴望见到她,两人却隔得那么远,她甚至避回了老家。
一年多来,我也曾几次动身去找过她。
第一次到的时候,正逢南方百年不遇的雪灾,向她家里人打听,才知道她去外地出差,大雪封了铁道,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
还有一次刚想上飞机,收到纽约的急电,只好在机场临时改签了航班。
好像,每一次的时间总是不对。
可是现在想来,见到她又能怎么样呢?
在任何人眼中,这只是一段不负责任,不能够严肃对待的偷情罢了。
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与未婚的旧情人之间低俗、自私、没有负担的偷欢,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甚至连绯闻都谈不上。
这对她,是不公平的。
我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一格抽屉,取出一只小小的丝绒袋,打开它,看见那款手镯静静地躺在里面。
初春的空气很冷,坚硬的钻石烙进我的手心,却生出一丝哀凉的暖意,我仿佛握紧了她的手。
校庆当天,我很晚才到,郑校长在休息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