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好彩背对着他坐,一直低着头,向天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对面那男人狼吞虎咽地吃面。
吃得泪流满面。
那时候是晚市,“向记”很热闹,只有那个角落是安静的。
没有人去打扰那对父女吃一顿晚饭。
关好彩和她父亲吃完就离开了,向天庥这才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拿了抹布去帮妈妈收拾桌子。
果然,关好彩把所有韭黄都挑出来了。
一小粒一小粒静静躺在玻璃枱面上,好似桌子它哭了,没来得及擦干眼泪。
*
2005年10月20日。
学校组织秋游,关好彩坐在大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
她昨晚偷听到外婆讲电话,她伟大的母亲黄女士又要再次当妈妈了。
也就是,明年今日,她会成为某个小屁孩的家姐。
“好彩好彩,你今天带了什么零食啊?” 后排的男生站起来,扒拉着椅背,探出半个脑袋。
关好彩连抬头都懒:“没带。”
男生笑道:“我不信,每年你外婆都会给你塞好多零食,你家可是开士多的啊,怎么会没带零食?”
关好彩本来心情就差,被脑子还没长全的男生纠缠更恼了,骂了声“滚”,闭上眼睡觉。
春游秋游回回差不多,中午休息吃饭时,一大群人分成一个个小群体,三三两两。
关好彩自从黄昭君再婚后脾气就越来越差,不想花心思去跟谁保持好关系。
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能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更何况是普通同学?
她找了借口拒绝女同学们的邀请,背着书包一个人走远。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别那么多人围着她就行。
这个景区有些流浪猫,关好彩刚才就听女生们愤愤不平地骂那些臭男生,说他们拿石头丢小猫,真够缺德。
又听一个女生说,一班那个肥庥有去叫他们不要这样做,有女生疑惑,问肥庥是谁。
有只断尾白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直跟在关好彩脚边走,有时候猫往前跑出一段,关好彩以为它要走了,没想到白猫却停了下来,等她快走近时,又一次往前跑。
关好彩就这么跟着它走了一段路。
接着,就见到了一班的向天庥。
他蹲在一块长满三角梅的墙边,身边围着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流浪猫。
她和他有些距离,中间隔着一片草坪和草丛,关好彩躲在树工后面,看着向天庥捧着饭盒,舀一勺又一勺的饭扣到地上。
他在喂猫。
关好彩撇撇嘴,心想,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一直绕着她走的那只白猫早就跑过去了,这次它头也不回,而向天庥又舀了一勺饭,给这只新来的小猫。
“不争不争啊,大家都有的……”
向天庥从饭盒里拿起一个鸡腿,旁边的小猫们立刻更激动了,长的短的尾巴翘起来左右晃。
向天庥看看鸡腿,看看小猫,叹了口气,开始把鸡腿肉撕成小块。
“你们真是有口、口福了,我妈妈卤的鸡腿天下无敌哦……不要抢,我还有一只,都给你们……我自己都没吃上一口,算啦,你们瘦,我肥,你们多吃点,我就当作减肥啦……”
向天庥把自己的午餐全贡献出去,但流浪猫呼朋引伴,晚来的猫没东西吃,叫得可怜兮兮。
他站起身,有些没辙:“还、还想吃啊?那我去买点面包和肠仔吧……你们在这里乖乖等着,可、可不可以啊?”
猫咪喵喵叫,也不知是不是听明白了他说的话。
等向天庥跑开后,关好彩才从树后走出来。
有醒目的猫咪立刻找上这个新“目标”,像是那只白猫,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
关好彩翻了个白眼,食指指着它点了点:“你刚刚要是再跟着我走一会儿,我就拿东西喂你啦,哪知道你这家伙,看到有鸡腿跑得比什么都快!”
猫咪还是喵喵叫,尾巴摇啊摇。
关好彩左右看了一圈,附近没有同学的身影。
她蹲下,从书包里拿出饭盒。
“我外婆做饭不好吃的,昨晚还说要给我带腊肠饭……你说,哪有小孩秋游带腊肠饭的啦!”
关好彩一边吐槽着外婆,一边打开饭盒盖,“我这边也没有鸡腿,只有炒饭,你们吃不吃啊?”
*
2024年6月16日。
周日,每月例行送温暖。
周老太前两天九十大寿,她已是这个街区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家之一,向天庥和关好彩今日上门,还给她带了“平安结”义工们一起凑钱买的礼物——一幅粤绣刺绣画,仙鹤栩栩如生,红日勃勃生机。
周老太十分钟意这份礼,物,让向天庥帮她在墙上钉钉子,当场挂了起来。
他们后面还要去别的长者家,和周老太告别,两人往巷口走。
广州最近雨下不停,好不容易这个周末放晴,也算天公作美。
因为雨季,福元五巷那些拆了危楼留下的烂地上有杂草不停疯长,前些日子杂草都快及腰高了,蚊虫鼠蚁多起来,附近街坊投诉,街道赶紧找人把杂草清了。
现在烂地空荡荡一片,就剩几根大木头横在地上,应该是老屋的梁。
老墙上的涂鸦还在,而且因为杂草被铲走,露出来的墙体更多,又有些爱意曝露在炎炎烈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