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娇_白毛浮绿【完结】(42)

  “太远了吗?”

  “嗯。”

  “那我们再登高一点,或许就能看见。”

  “山顶也看不见。”

  “那我们去鹭霞山,那是京城最高的山,或许我们上去之后就能看见。”

  “也看不见,蔻蔻。”

  ……

  脑海里,响起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甜丝丝的。

  那是他晦暗人生当中,难得的甜味。

  “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陪你爬一次万界山。”

  鄢雨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吸了吸鼻子,努力的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

  “即便你回不去陇西,我们也可以站在那里,看到你的家乡。”

  话音刚落,强忍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决堤一般汹涌而出。

  这三年来所有的思念、委屈、不甘,全都在这一刻化作眼泪,倾泻出来。

  “我站在那里的时候,终于理解了先生所说的,‘这世界很大’。”

  “先生,这世界很大……”

  “可是,蔻蔻的心却很小很小……”

  “只能装得下喜欢你,这一件事情而已……”

  她的哭声破碎到了几乎听不清的地步,可是,他还是听到了。

  他刻意封锁的内心因此产生了巨大的动摇,竟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你的生命里,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你的家世、权势、身份、样貌,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却仍然斩断所有的枷锁,向你奔来。

  炽烈纯粹,不计后果。

  你曾经推开过她一次,再推开她第二次,你真的,忍心吗?

  沉默几息,他转过身,与她対视。

  半晌抬手,扣住面具的边缘,轻轻将其摘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冷肃俊逸的脸,眼神凌厉又沉郁。

  鄢雨舟愣住。

  “蔻蔻。”他看着她,“现在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鄢雨舟难以置信,半晌,才道出他的名字:“武安侯。”

  “是。”他点头,“武安侯,李崇光。”

  这一瞬间,萦绕在鄢雨舟心头的诸多疑问,都有了答案。

  他为何能有赵禛都寻不到的绕梁琴,为何能在花朝节上奏萧,为何能在宵禁之后让她畅通无阻的回府,而无人盘问。

  她又为何找了他整整三年都全无线索。

  鄢雨舟低头,身体微微发抖。

  因为他是李崇光。

  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太子的亲舅舅,対圣上亦有从龙之功。

  “蔻蔻,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应该了解,我的处境。”

  即便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挑开伤疤,李崇光依旧选择一件一件,挑清利害,说与她听。

  “李家是皇后母族,圣上猜忌,于五年前便篪夺了我在陇西的兵权。”

  那些往事原本深埋心底,此刻说出来,依旧痛彻心扉,停了一息,李崇光才继续:“李家除了我与姐姐,其余人终身不得出陇西。”

  “表面上,李家仍是陇西一方望族,享有封地和俸禄……”顿了顿,他嘴角浮起自嘲的冷笑,“名为褒奖,实为囚禁,他们,是我的软肋,也是帝王的人质。”

  “无论是李家,还是我,与圣上的矛盾,都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他看着她,双拳紧握,“与天子有隙,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见她不语,李崇光又道:“昔日陇西贵族,铁骑勤王梁恭庆,你应该认得,他掌陇西兵马司,何等风光?最后还不是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昔日的梁家,与今日之李家,何其类似?他李崇光与梁恭庆,又何其类似?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她一定听懂了。

  将面具扣上,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鄢姑娘,戴上面具,我短暂的成为过你的管师。在明月楼的那段日子,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喘息的时刻。”

  “就好像放下了一切,只需做一个简简单单的教琴先生。”

  顿了顿,他复道:“可摘下面具,我仍然是我,李崇光。”

  垂眸,直视她的眼睛:“鄢姑娘,我并不适合你。”

  “无论是赵禛还是王景行,亦或是你父亲最近帮你张罗的孙家三公子,他们皆人品贵重,家世清白,前途光明。”

  “他们能给得起你安稳的一生,能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在日光下,不必夜夜担惊受怕。”

  “而这些……”李崇光别开视线,声音渐渐发苦:“我都给不了你。”

  鄢雨舟的眼泪无声滑落,却没有躲避,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将手心轻轻的,却坚定的,盖在他手背上。

  “我不愿意。”她说。

  李崇光错愕,目光收回,皱眉凝着她:“什么?”

  鄢雨舟用手背擦掉眼泪,“先生,你说的安稳的一生,我不愿意。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活过来的,我不喜欢赵禛,我也不喜欢王景行,那个孙三公子,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如果安逸的生活是离开你换得的,那我不想要!”

  她抬起袖子,又擦了一下眼泪,努力的向他绽起一个笑容,“先生,你教过我的。人之一生,対于千年草木而言,便如蜉蝣,朝生暮死,转瞬即逝。”

  “你还说过,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若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便不如不活。”

  她一字一顿的告诉他:“于我而言,不能跟先生在一起,那便不如不活!”

  她的眼神那样炙热,让他无法対视,李崇光皱眉,情绪不断翻涌,几乎到了要将他淹没的地步。

  可理智终在最后一刻将他拉回来。

  蔻蔻,为什么非得与我在一起呢。

  我対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甘愿承受那些,你本不该承受的风雨吗?

  我背负着天子的猜忌、朝堂的倾轧,跟我在一起,你也会与我一样,背负那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命运。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你……”

  李崇光语塞,良久不能言语,闭了下眼睛,将手背抽离。

  “先生……”鄢雨舟不安的看着他,试图再去抓他的手。

  可他已经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道:“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是吗?”

  鄢雨舟愣住。

  “是吗?”他又道,口吻冷硬,“回答。”

  “……是。”鄢雨舟缓缓点头,泪水在眼眶打转。

  “好。”李崇光点了一下头,“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不喜欢。”

  他说。

  “这三年,我也从来没有一刻想过你,否则我又为何在三年前言而无信,弃你而去。”

  “走吧。”他看着远处,“离开这里,我过两日就会回陇西,你不要,再找我了。”

  ……

  鄢雨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鄢家,甚至不记得是谁送她回去的。

  她的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他的话,仿佛有一把钝刀,来回锯着她的心口,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浑浑噩噩地往前走,脚下虚浮,转角时,与一人撞了满怀。

  那人手里捧着的东西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滚出去老远,瑟瑟发抖的跪地磕头:“奴婢该死!冲撞了姑娘,求姑娘责罚!”

  鄢雨舟疲惫地摇了摇头,示意她起来,低头的瞬间,整个人猛然定住。

  她慢慢走上去,将那东西拾在手里,嘴唇颤抖。

  这一刻,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一只灯笼。

  六角琉璃灯,灯面绘着折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即便尽力修补,依旧能看出来,这盏灯曾经被人摔碎过。

  裂痕从灯角蜿蜒而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为了遮掩这道裂痕,在灯面空白处提有这样一行小字。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那是他曾教过她的道理。

  也是他的笔迹。

  鄢雨舟心绞痛了一下,本就盈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都掉了下来。

  “哪里来的?”鄢雨舟问。

  丫鬟答道:“姑娘,快到您生辰了,大夫人说要将您的礼库收拾一下,看看有哪些东西需要归置……”

  鄢雨舟愣住,抓着她的胳膊,不可置信:“你说,这是从我的礼库里找出来的?”

  丫鬟被她抓的吃痛,嘶了一声,点头:“是啊姑娘,是前年有人送您的生辰礼。不过很奇怪,礼单上并没有写名字,奴婢们不敢擅自处置,就一直收着了,正好今日整理……”

  顿了下,冲着鄢雨舟的背影喊道:“姑娘!姑娘!您去哪!”

  府库里,几个丫鬟正在埋头整理箱笼,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鄢雨舟冲进来,满脸泪痕,丫鬟们吓了一跳。

  “姑娘!您找什么?您仔细碰到了,奴婢们给您找……”

  鄢雨舟不听,她扑到那些刚刚归拢好的箱笼前,疯了一样地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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