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珠_priest【完结】(85)

  山君沉默着,还对柏亭如的说法犹疑不定。

  因为判断污染对虚拟人……和他这个数字人影响更大,所以毫不犹豫地开启畸变空间,又因为发现污染对人类大脑也有影响,所以将救援的门也关上。

  这个女警,纯粹是在以己度人吧?

  但凡他有其他的解释……

  “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研究触发条件都没意义了。”柏亭如没指望“人工智能”能跟她讨论什么,也不管山君,兀自思路清晰地往下说,“只能从另一方面入手——模拟她畸变时间的规律。”

  虚拟人和人不同,人工智能有内置的精确时钟,无法适应主观畸变的时间,除非手动把他们的内置时钟调到跟畸变空间同步。

  在游戏里,杜衡就是模拟出了以她为原型的虚拟人畸变时间的规律,才能手动调表,在空间里成功启动人工智能。

  “我们那里的精神专家推断,时间畸变越大,对人脑的负面影响越大,所以她这个畸变的膨胀比率肯定不是成百上千倍的,”柏亭如继续说,“也不可能是固定的膨胀比率,那样很容易被人工智能试出来,你们容易误入……”

  随机的可能性有,但不大。因为人在那种危机时刻,会本能地抓住所有自己能抓住的东西,不大可能设置个不能控制的随机变动比率。

  这个时间畸变比率一定有一串“密码”。

  “她偏好数字8,其次是1,各种账户设置密码时,按重要程度不同会使用不同的加密算法,重要日期……比如生日、父母及通讯录联系人前十位的生日、忌日,搬家或者迁徙的日子,去年11月25日、12月24日……以上种种,我都模拟她的思维方式,检验过这些数字能组合出的时间膨胀比率,无一符合。”山君打断柏亭如,“还有没有我遗漏的?”

  被打断思路的柏亭如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往后一仰,觉出了不对劲。

  现在各种数码产品里都有智能助手,杜衡一向会把能关的权限全关上,不让智能助手记录她任何数据。怎么可能让虚拟人掌握这么全面的数据?

  她都不记得她们搬进这房子是哪天了!

  还有那通讯录前十个人的生日……离谱,杜衡自己知道这些人生日吗?

  “你什么时候测试的,为什么没和我说一声?”柏亭如声音略微沉了下来,“你不是知道那空间里隔离了’污染‘,对你们人工智能伤害很大吗?别给我擅自闯进去啊。”

  “我没有接到明确不准我进去的命令,”山君没什么语气地说,“应该保存的资料也都已经妥善备份。”

  “你主人是为了……”

  “你对她动机的推测是主观臆断,没有参考价值。”山君冷冷地打断她,“就算恰好让你蒙对了,这回也是她情急之下的误判。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会允许我纠正错误的。对这个世界而言,没有人比她贵重,虚拟人更是不值一提。”

  柏亭如越听越不对劲。

  这是虚拟人?什么虚拟人这么倒反天罡,还给主人估上价了?

  活人就更不对了,杜衡不可能跟这么阴间的人扯上关系,被这种人缠上她早报警了。

  她突然想起了杜衡那“被污染过的失控虚拟人”这说法,再联想起游戏中那个为了过图灵测试,刷了她十四遍的虚拟人杜衡……

  柏亭如猛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虚拟人“失控”,到底是被污染了出了故障,还是它们通过某些技术手段,产生了像人一样的自主意识?

  本来柏亭如也觉得杜衡为了几个虚拟人,把自己陷入险境有点像玩脱了。可是此时,柏亭如按捺着身上再一次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却恍然明白了当时是什么情况。

  自主到这种程度的,不管是猫是狗是电路板,都很难让人以物视之。

  “你……不好意思,怎么称呼?”沉默了几秒,她问。

  “山君。”

  柏亭如飞快回顾了一下他的各种虎狼发言:“山君,你觉得自己比她高明吗,都有资格修正她的’错误‘了?”

  这话终于对症了。

  “是……不好意思,柏警官,你说得对。”

  柏亭如喷了口气:总算搭上了这位的算法,鸡同鸭讲的艰难沟通告一段落。

  “我现在跟你一起理这事,如果真能试出她的时间畸变规律……”柏亭如想了想,“能在不破坏隔离的情况下,给她发信息吗?”

  “可以试试制作一个’漂流瓶‘,”山君配合度高了一点,甚至会主动给她解释原理了,“你可以理解成,仿造那里的时间畸变规律,制造一个隔离的小空间尝试融合,把信息带进去——这样不会破坏畸变空间的封闭性,污染物不会外泄。如果X收到信息后,不同意我们进入,会更改她的时间畸变规则。”

  柏亭如同意,立刻下线,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找灵感推断杜衡膨胀时间的“密码”。

  “她是极简务实派,免疫所有浪漫细菌,不会拿一堆花里胡哨的纪念日做文章,一定是更直观的东西——如果这个规律跟日期有关,那八成是今天,她展开畸变空间的时间点。”

  “稍等……不行。”

  “那就不是日期相关。’时间畸变空间‘或者’隔离空间‘有几种叫法?她有没有自己给它们起名?都试试……”

  柏亭如每一种提案,都会产生成百上千种“密码”组合方式,好在山君搭载的人工智能效率够高。

  极短时间内,隔绝外界的时间畸变空间被解析、碰撞了无数次。

  空间内部,已经掌控了一切的“杜衡”观察了一下他们毫无威胁的尝试,得出结论:“完全跑偏。”

  她很浅地笑了一下,带了点“果然如此”。

  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捉迷藏更微妙的游戏了。

  每个藏起来的孩子都怕被找到,输掉游戏,却也都默认自己终究会被找到。

  那个藏得太好,一次一次看着别人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小孩,心里的窃喜和得意会越来越少。这时机灵的小孩会自己弄出点动静,重新回到人群里,满脑子输赢的犟种则会固执地蹲在那,把天熬黑,把所有人都熬散伙,再抱着这无趣的“胜利”,寂寞地独自离开,逢人便说“我可能藏了,谁也找不到我”。

  头发花白的“杜衡”戳了戳空间互动面板,登出虚拟人化身“莫生气”和全息空间的离线按钮都不见了,被小黑板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杜衡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意识分明已经涣散,话都说不出一句,那一点残存的本能却仍死死地挡在虚拟现实通道中,不让这个鸠占鹊巢的人格下线,侵染她的身体。

  “你跟我耗在这有什么意义?”“杜衡”好整以暇地架起修长的腿,靠坐在一把转椅上,好声好气地跟“自己”讲道理,“我就是你,又不是什么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直到去年11月25日之前,我们的记忆都是一模一样的。’一觉醒来,我重生回二十五岁‘——你不是爱看这种短视频吗?怎么,叶公好龙?

  “你半夜睡不着,幻想一睁眼重回六岁,也没想着问六岁那个你愿不愿意吧?”

  “杜衡”说着,瞥了一眼正在“过滤”的污染物,上面有了个进度条,显示已经完成58%。

  “金姨过世以后,我犹豫很久,还是把这事告诉了柏叔。”她忽然说,“家破人亡的退休老警察知道这事儿不是他’命不好‘之后,行动力很恐怖。他把果园转包出去,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从那以后,榨干自己所有的人脉,活着只剩下追查这事一个目标。

  “那几年金苹果园藏得很严实,全世界都在’智能革命‘里高歌猛进,期待新科技能带着全世界走进新的经济上行期。周围好多人都觉得他疯了……唯一一个把他的话听进去的,是个不得志的全息警……哦,你应该已经认识了,就是原全息刑侦六队的杨蕊——六队队长和技术员都死在那次劫持事件里,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六队干脆散了。过了几年基层全息警成型,她被调到了金家庄那边的派出所。”

  “杜衡”说到这,出了会儿神,眯起眼,象是在过于遥远的回忆中翻找故事很吃力。

  “我不止一次后悔告诉柏叔,”她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屏幕上的小黑板,“跟你一样,我觉得他这种生活很可怕,一有机会就劝他,跟他说些’人要向前看,她们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见您这样‘的片儿汤话……唔,应该也都是你会说的话。

  “因为我们这种人,都很怕那种’极端‘的人,总觉得他这样迟早会把自己的生活毁了。”

  她说到这,忽然笑了起来:“偏执会毁掉生活,愤怒和仇恨会毁掉生活,放纵堕落也会毁掉生活……就原地蹲着内耗,得过且过不会——我在说你呢,你现在挡在这不让我下线,不也是跟我内耗?真不甘心,倒是想办法反抗啊,外面的山君都测试了四十多万种畸变规律了。”

  空间里没有回音,另一个杜衡依然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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