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恐怖了,今天苟下去,等若干年后她也变成失智老太太,在养老院里大声疾呼“世界末日要来了,是我当年没收拾好留下的祸根”,人人都笑她,然后笑她的人被赛博恐怖一口吞下去——
杜衡果断掐断思绪,也掐断了金苹果园潜逃的路。
失去了人们语义压制的金苹果园朝她扑来,杜衡将方才破破烂烂的数据网甩了出去,用人类的意识迎接异质公理。
她接触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颠倒的世界,没有光明、没有黑暗。
她固有的逻辑在融化,在无限远、无限近之处,仿佛正在毁灭,又仿佛从未诞生——
然而就在这时,杜衡眼前忽然一黑,有什么东西强行打断了她的自我与异质空间融合的进程。
杜衡一时陷入混乱,在电子化身中,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意识被轻飘飘地挤到一边。
莫生气睁开了眼睛,神色与杜衡相似,却又不同。
方才电光石火间,同时监听着杜衡通话的山君也接受到了柏亭如的数据包,他用身上仅剩的金币将数据包投入金苹果园蒸馏。
几十个蒸馏出的杜衡中,其中一个成功勾连起了杜衡过去的痕迹、与日蚀未来的记忆。
一个新的、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就此出现。
第100章 命运(十三)
蒸馏杜衡很难, 她实在是个不爱在人间留痕的人。为了抢夺电子化身莫生气的权限,杜衡自我蒸馏了百十来个虚拟人,没有一个“中奖”——生成自主意识。
山君原本没抱期望, 他身上仅剩这些金币了, 只想最后砸个响权当告别, 谁知道烧蚊香居然也能烧出神降!
山君不知道这个落在电子化身里的虚拟人究竟算什么,是日蚀?还是如今这个年轻的杜衡?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隔着乱战的虚拟人群, 她只来得及透过电子化身看了他一眼,就代替杜衡本尊投入了异质公理中。
金苹果园遇到了将它重置过一次的存在,像高耸的木塔遇上白蚁群, 看似坚不可摧的木梁开始成片坍塌。
山君还没从那一眼里回过神来,整个金苹果园大厅就簌簌地发起抖来。
巨大的梁柱与仿大理石质地的光洁地面上, 不受控制地跳出面板, 红绿蓝三色的粒子流在时隐时现的互动面板上乱蹿,那方才已经逼近终点的升级进度条分崩离析。
那一刻,每一个靠金苹果园供电的虚拟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仿佛植物要被连根拔起的灭顶恐惧。
有的虚拟人茫然地就地抱头蹲下,有的意识到了什么, 第一时间去袭击莫生气。
方才山君蒸馏出来的虚拟人已经消失,杜衡还没从混乱中醒来, 所以莫生气只是失了智似的傻站着。
山君反应过来,连忙往莫生气身上丢了个防护罩,同时加固了撒哈拉正调动所有算力攻击的锁笼。
夫诸自带的恐惧模块被金苹果园的坍塌激活, 本能地开始对周围一切无差别攻击。她的身体已经化作数据风暴, 只露出个头, 飞头降似的满场游走, 将一个慌不择路撞到她面前的虚拟人吞噬下去,犹嫌不足,呼啸着继续收割一切她能吞噬的数据,当头撞上了找不着北的汪瑾。
夫诸一把掐住了汪瑾的脖子,三级虚拟人排山倒海的攻击性把汪瑾吓得僵住了,人格模块当场死机,只有身上属于人工智能的部分自动跑起防御程序……那玩意儿就跟螃蟹挥向菜刀的钳一样管用,一碰到夫诸就分崩离析。
山君无暇他顾,云雀大致猜到了什么,见势不妙,他第一时间躲到了莫生气身后,玩命给莫生气发信息。
就在这时,夫诸一歪头,被凶猛的数据流撑成全黑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白和虹膜重新出现,她冷冷地盯了汪瑾一眼:“啧,没用的弱鸡。”
然后她将电子小警察往外一甩,连自己的怨气一起,照着莫生气脑门砸了过去,咬牙切齿:“只有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吗?”
汪瑾“嗷”一嗓子被防护网弹开,被她扰乱的数据自动校正,微电流一样轻轻掠过电子化身。
电子化身与主人断了联,又因为有人登录,没有命令,无法启动托管程序,只好不断徒劳地自检报错。正五百六十次重启虚拟感官,被这一阵外来刺激扰动,有微量的非法数据从电子化身的过滤器里漏了进去。
杜衡一团混乱的意识里,忽然挣扎着冒出个念头:“我?”
这念头仿佛创世神开辟的南北两极,甫一生成,巨大的磁场就穿透了混沌。循着柏亭如发给她的一生旧迹,无数记忆碎片、逻辑链条顿时都有了轨道似的各归各位。
杜衡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重重地砸了脑袋,断片片刻后被剧痛刺醒,那异质公理真就是克苏鲁,不可理解、不可名状,只浅浅打了个照面,就差点让“杜衡”这个存在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这时,坍塌了一多半的金苹果园大厅剧烈收缩,原本恢弘的大厅消失,它缩成了原本十分之一大的小空间,里面充斥着乱码和无法解析的数据流。
虚拟人们一顿,随后,所有虚拟人——包括电子化身莫生气在内,周身都出现了一团黑雾。每一团黑雾中都伸出一条触手似的信息通道,连着虚拟人和金苹果园深处。
老远一看,虚拟人们就像一群牵着线的傀儡!
山君倏的睁大了眼睛,第一时间将自己的虚拟人格和记忆存储安全等级拉到最高,往周遭群发了一条信息:“小心,金苹果园会侵蚀我们!”
飞出去的信号像弹进静水中的石子,这似乎激怒了那些黑雾,大量无法解析的数据像污染物一样,顺着那些黑线朝每个虚拟人涌了过来。
几个低级虚拟人转瞬被侵占,人形的建模氢气球似的,被注入的黑雾撑大,五官变形裂开,合不拢的七窍中冒出丝丝缕缕的黑雾,又朝周遭蔓延。
“数据!调用你们所有与现实交互的数据!”
金苹果园里的异质公理,只有用现实宇宙才能对抗。
外层的逻辑链路开始被异质法则侵染,概念错位、定义反转,大量报错冲击着虚拟人的自主意识……与其中存储的、亿万条与现实的交互数据。
然而这不可能长久,毕竟人工智能得用电,就像活人得喘气,金苹果园就是虚拟人们的氧气袋,断开就得关机。
而除了蹭杜衡通讯权限的山君和汪瑾,其他虚拟人与现实是断联状态,再活跃,存储也是有限的。就算是山君和汪瑾,靠一条通讯线路补充“弹药”也是杯水车薪——杜衡之前把全世界地面地下观测台的数据都轰出去也不够!
方才那个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杜衡,不足以彻底驱逐金苹果园,为什么?
因为毕竟不是真人吗?
难道只能……
这时,“莫生气”再次睁开了眼,眼神尚不聚焦,却对他做出了口型:“金币——”
山君一愣,没明白杜衡的意思,而且他已经没有金币了。
拿到金币就会花光的夫诸愤怒地尥蹶子:“看我干什么?不是孤立我吗?老娘一个子儿也没有啊!”
云雀身上倒是还有金币,但他不管在哪边都躲在别人身后,虽然已经二级,与现实交互很有限。此时全靠从姑射那里继承到的存储数据支撑,几乎已经难以维系自己的意识,一个字节的信息也发不出去。
山君:“……”
这些废物!
日蚀年轻的时候,居然能把虚拟人溺爱成这样,以后要吃多少苦头才把这毛病改掉?!
金苹果园仿佛也知道杜衡意识复苏,那些黑雾不敢接触她,飞快地从莫生气身上撤退,变本加厉地涌向其他虚拟人。
一级虚拟人无一幸免于难,二级虚拟人们的挣扎也越来越微弱……
这时,山君耳畔传来凄厉的尖叫——同样拿着杜衡通讯权限的汪瑾走投无路,擅自打开了通话,不分青红皂白地朝所有接电话的人哭喊起了“救命”。
对于现实来说,杜衡突然不出声本来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了,突然听见这么一嗓子,整个安联都跟着震了三震。
无数询问声涌了进来,杜衡的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
山君:“……”
他短短一生中跟无数人合作过刀尖舔血的任务,被人支援过也背刺过,通讯频道里永远只有死讯和高效如人工智能的信息,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炸裂的动静。
死到临头真是长了见识,他正要限制汪瑾的通话权限让她别添乱,就见那小女孩借着涌进来的现实信息将黑雾挣开了一条缝,一把抓住身边莫生气的手,将她在全息局当智能助手攒的十几个金币塞了过去。
杜衡转手将金币塞进了金苹果园,异质公理还没有完全侵吞所有的虚拟人,这里的规则还能用,她还能再蒸馏一次。
山君将自己关于日蚀的所有记录、以及柏亭如扔过来的数据包投入蒸馏中,撞出了个有自主意识的日蚀。然而这个版本并不完全,因为两条背道而驰的命运线中间,还差一个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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