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杜衡这会儿已经基本可以自如使用电子化身了,搭载了人工智能,不用自动托管,她也可以同时跟几十上百人说话。
南方人,大老远地来燕宁干什么?
每个随口闲聊的人都会这么问, 警察也会这么问,未必感兴趣, 只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也不算打探隐私。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么个天经地义的事儿:迁徙不单需要一张火车票,还得有个“正当目的”, 无外乎上学、工作、投奔亲友、结束异地恋。
大概是为了汲取一些安全感, 也可能是没扮演过别的社会角色, 有点路径依赖, 杜衡选择扯张“上学”的大布遮体。
好在因为就业紧张,这些年的职校都招社会生,不限年龄学历,只要通过一个基础考试、交钱就能去——虽然如此,杜衡还是下意识地选了个网传“考试最难、门槛最高”的。
毕竟她全家都是这种人,认为一样东西的价值首先取决于获取难度,其次是价格。假如全人类都被犬病毒入脑,一窝蜂地去抢屎吃,他们也得从千军万马中杀出去夺取屎尖。
能把马克思和亚当斯密双双气活。
好在进燕北高职对她来说难度不算高,倒也不用惨烈厮杀一番才能入学,学校也不是屎。
因为考试难,学校里六七成的学生都是回炉重造的社会人,三四十岁的失业人士是主流,早过了“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年纪,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很踏实,一股过日子风。小组作业做到一半,话题就会溜号到“物价”“贷款”“上有老下有小”上……都是杜衡的盲区。
学校教的东西也很有用,没有什么高精尖的前沿算法,各种“服务话术”倒是拆解得很清楚,只要把范例吃透背熟,一般人浅浅接触一下,看不出来她不通人性。
大学教给她的,她都原封不动地完璧归赵。
职校教的成了她后来安身立命的本钱——果然,燕北高职才是她命中注定的母校。
神奇的网友随手一点,杜衡瘫痪的生活就又重新站起来了。她悄悄关注了柏亭如的账号,傍晚抬头就能看见柏亭如跟风拍的晚霞,寒冬腊月被同一帮西北风扇得晕头转向。
柏亭如的账号没什么流量,忙的时候好几个月一言不发,放假了就什么鸡毛蒜皮的无聊事都往上挂,除了熟人同事,也就杜衡给她点赞。
除了“哈哈哈”,她有时候也会回答一些陌生网友的问题,留言从来不隐藏,拼拼凑凑,就能知道她是什么人:警校生,家在郊区,自己住校,人缘很好。毕业后分到派出所工作,在幸福桥附近。
杜衡像个刚化形的小妖怪一样观察模仿,学柏亭如插科打诨的风格,玩她账号下关联的小游戏,哪家快餐或者奶茶店又出新品了,也跟着柏亭如,假装好奇地去尝尝咸淡……
说实话,都不合口,尤其奶茶。杜衡可能是对茶有点敏感,很容易醉茶。糖和奶基底一盖,有时候尝不出茶浓淡,不小心喝到浓茶她会犯恶心,久而久之,奶茶在杜衡心里就跟柴油味差不多——都致人晕车。
但垃圾食品是她妈嘴里“底层人”的象征。
杜衡既然已经退了学、上了职校、昼伏夜出地沉迷手机,成功地在“下沉市场”安了家,怎么能没有奶茶装点她的精神图腾呢?
她甚至学着柏亭如去申请过学校推荐的工作……这个是真不行,班这玩意儿有腐蚀性,上得她满脑子“我是谁我在哪”,差点又迷失,连滚带爬地撤了。
幸好在学校的时候,她帮同学解决过一些技术问题,同学又介绍了其他有需要的人,就这么零零散散的,她也算有了个不太安稳的饭碗。
95%。
只是学生身份又一次过期后,生活秩序再次空了档,维系下去还是很难。
人可以选择延续父母的生活方式,也可以选择颠覆反抗,不论如何,都是条明确的人生主线。
可杜衡本来没有反抗的念头。
不然那些年她因为“天才少女”受的追捧、得到的特权以及因此而生的自矜自喜算什么?弱智儿童认贼作父?
她只是作为失败品,被人从延续的康庄大道上丢出去的。
她不能愤怒,因为愤怒就是无能狂怒,也不能怨恨,因为怨恨就是饮恨吞声,忍辱……还负不动重。
那就太可悲了,杜衡脆弱的自尊心承受不了。
所以她还是只能“路径依赖”——父母从来没有在物质上亏待过她,但向他们表达愿望有一个风险,如果她想要的东西符合他们的价值观,当然皆大欢喜,否则,她就会得到一通“某某某那样的人才要这个,你怎么越长越像他们了”的羞辱。
久而久之,她就成了个“无所谓”的人,把解释权让给想解释的人。
无所谓的人,无欲无求,心宽似海,能唾面自干,不在意一切世俗评价。
管它红尘喧嚣了几亿年,她没有欲望,不吃压力,都可以像佛陀一样岿然不动。
神秘起来,她还会自动披上“泰山崩于前而神不动”的光环,供人赞叹。虽然狗扑过来她还是会本能上房,但“冷静”下来,她就能将生死也置之度外。说着冷笑话殉未来的道。
97%。
复仇也好、赎罪也好,起码未来那个她有事干。
而且“为别人报仇”听着比“为自己报仇”高级,有道德优越感,听着像个时髦的美强惨……啧,鄙视链真是无处不在。
“住这边,最大的好处是躺再久也不会闻到霉味,不过想起来还是困难。有一天我被快递电话吵醒,打开手机一看,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好几天后,就知道我要被本时空排斥出去了,得找个时空坐标。然后上网一刷,就看见你发帖抱怨房难找。”
98%。
“我真会穿越,不骗你。”
这时候了还扯淡,柏亭如本来想骂她,就听杜衡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去年你被关在全息舱里那次,我为什么连条完整信息都没接到,会去调查这件事?”
柏亭如一愣。
这事杜衡用“一直在调查”糊弄过去了,大家既然要合作,也就都没再较真——牵涉黑客的事,全息总局也怕查出她有什么“警察知道了不得不管”的事迹。
“未来的我穿越时空告诉我的,说你本来会在那天晚上死在夫诸手里……哦,夫诸就是那个虚拟人绑匪,其实是我上学时候做的,搬家乱扔垃圾给弄没了,谁知道她没进垃圾回收循环,进了金苹果园,一不小心修炼成精了。
“所以你等于是间接被我害死的,还有那个叫张小天的男学生。我不认识他,但打心眼里愿意相信他是个欺负同学的垃圾,一出生就是个不学好的黄毛,离开产房就立志要给世界添堵——这样我就可以忽略这事了。”
“打住,”柏亭如打断她,“我们现有的法律和道德本来也没给出金苹果园产物的指导意见呢。”
“但我不想让你死。”
杜衡顿了顿,感觉这话还是不对,毕竟如果可以,她希望世界和平,任何人都别死。
99%。
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不想失去你,还有金姨她们。
“我像槲寄生一样,得扒着点什么才能活,又怕人嫌弃,毕竟全世界都在嘲那些不能独立行走的人没自我,所以平时都只能假装是个随和且不需要别人的‘i人’。”
事已至此,杜衡终于可以坦然承认:她痛恨达不到要求的自己,也痛恨提那些要求让她自惭形秽的人。
她想要别人爱她,想要朋友,想要无条件的信任和照顾。她也想要荣誉、存在感,想要别人因她存在而感恩,想要成为故事里独一无二、强大灿烂的主角……可是主角都是善良勇敢的少男少女,编剧教程里都说,没有主观能动性的主角推进不了剧情,不好看。
从这方面看,金苹果园这个不速之客打乱了她的生活,也确实成就了她。
100%。
一瞬间,杜衡的意识仿佛神明,完全笼罩了电子化身。
日蚀所有的记忆碎片都被她吞噬归档,她触碰到了金苹果园内的异质公理。
未来,入侵的异质公理已经弥散到了整个地球,哪怕日蚀将自己融入其中,也只能选择读档。现在那东西穷途末路,蜷缩到了一隅,只要她抓住它,就能结束一切——
只是她的自我意识也将在触碰到异质公理时消散。
她并非无所谓,她很害怕。
她无法如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老僧一样溘然圆寂,她是个装腔作势,莫名其妙被逼到这一步的拧巴俗人。
今年还没吃到金钰女士种的草莓,春天错过的桃花还没看,两辈子都还没在线下见过卡纳……
第99章 命运(十二)
杜衡没有道别。
有时候, 这种略带仪式感的事也让她觉得矫情。于是在同时进行的上百通通话中,她对安联的人说:“引导一下舆论,大家对金苹果园的概念越一致越好, 注意强调它是‘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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