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方子,放下笔,看了两人一眼:“不过既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不然哪怕一时有好转,也可能会前功尽弃。”
沈晚楹默了默。话是如此,可心药……该要去何处寻。
“多谢李大夫。”谢书昀道了谢,“还请问针灸多久一次?”
李大夫回道:“隔日一次,每回两刻钟,辰时最好,不过也需看夫人精力如何,今日我已施了针,随药再扎几日,再看脉象。”
“那便有劳李大夫。”谢书昀派人送他回客院安置,回过头见沈晚楹还有些低落,便出声宽慰。
“李大夫医术高超,晚楹不必过于担心,你常来陪着,母亲近日也好了不少,有时你没来,母亲虽不说,我瞧她还在盼你。”
沈晚楹抬眸看他,有些不敢相信,却又有些欣喜:“当真?”
谢书昀笑了笑,语气温和:“我骗你做什么,上回你病了,有几日没来,母亲坐在窗下,一直望着窗外,脸上明显失望得很。我说你病了,她才皱眉看我,问有没有请大夫。”
沈晚楹捏紧手帕,眸中闪着微光,他的话像一簇小火苗,落在她心上那片灰暗的地方,亮了一下。
她弯弯唇,嘴边盛着浅浅笑意。
“那我日后常来。”
谢夫人针灸完,在里面休息,他们没留下打扰,一道出了门。
沈晚楹想着直接回屋去,谢书昀却跟了过来:“晚楹若没有急事,一同走走可好?”
她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游廊往园子那边走,日头晒在身上微暖,廊下的惊鸟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园里的海棠还没开,不过枝头鼓着青红的花苞,细细密密的。池边柳枝抽了条,远看似笼着一层极淡的鹅黄,走进了又瞧不分明。
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底下红影游动,是先前见过的锦鲤。
沈晚楹有些日子没来,不知园中已是这番景致,四下看着都新鲜得很。
她在一株海棠前停下,伸手碰了一下枝上的花苞,指腹沾了些露水,两辆的。
谢书昀走在她半步之外,负手不经意看她。
明媚的日光透过树影落在她脸上,肌肤细腻白皙,像是一尊精致漂亮的瓷娃娃,方才所见的阴郁之气也都一扫而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她面上移开,随口闲聊道:“晚楹这些日子闷在屋里,许久未见你出来逛过了。”
沈晚楹:“前阵子病着,风寒刚好,孟姑娘又来了,便没怎么出门。”
谢书昀“嗯”了一声,微微落寞道:“你病时,我前来探望,想关心一二,可大哥说你要静养,不见客,便将我拦在外面。”
沈晚楹听他这样说,心里咯噔了一下,哥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不过仍旧打圆场道:“那几日我烧得糊涂,怕给旁人过上病气,谁也没见,大哥也是思虑仔细,并非有意拦你。”
谢书昀笑了笑,轻松道:“我没放在心上,就是忽然想起来,才与你说说。”
他当然知道是谢无凌干的,他去过数次,都被谢无凌挡了回来,就是不想让他见晚楹。
若他今日不说出来,晚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晓。
谢无凌跟阴险狡诈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那便好,二哥莫要误会。”沈晚楹见他神色放松,心里也稍稍舒缓了点,不想让他们二人因此生出嫌隙。
谢书昀又道:“我看大哥近来忙得很,早出晚归,天气暖和了,该带你出去走走。”
沈晚楹笑着摇摇头:“他忙,这阵过了便好了,我自己也能出去转转,何况府里也好玩。”
谢书昀看向她,却没接话,面色微微变得凝重了些,开口说道:“晚楹可听说,京中最近来了一位公主?”
沈晚楹最近没出门,也没打听外面的事,自然不会知晓。
“什么公主?”她问。
“北境柔然部送来的,说要与我们结盟,人已经到了京中,安置在鸿胪寺。”谢书昀微顿,瞧她一副茫茫然的模样,又道,“我听国子监几位同窗议论,说朝中有人有意撮合她和大哥。”
沈晚楹眉头轻皱。
谢书昀继续道:“柔然那边点名要将军府接亲,才肯谈盟约的事,不过也只是传闻,这几日大哥频繁出入兵部,又去了几回鸿胪寺,底下人难免揣测。大哥的事,我原不好多说,但见你成日闷在府里,怕没人与你说,你都不知道这些事。”
沈晚楹手搭在石栏上,冰冰凉凉的,上次来的时候池边还没有栏杆,是哥哥说要加的。
她想起哥哥外衣上带回来的那缕脂粉香,后来有两次他回来,她也闻到了,是一样的味道。
哥哥从未说过什么。
第57章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可我们的婚事是陛下所赐,那柔然难道不知。”
谢书昀缓道:“柔然那边风俗与中原不同,哪怕对方已有妻室,他们都不在乎,只认人罢了。”
沈晚楹没有说话,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半晌没动。
池子里浮上一尾红鲤,尾巴一摆,搅起一圈水纹,鱼嘴在水面拱了两下,似是没得到吃食,很快又沉下去。
谢书昀陪她站了一会儿,斟酌道:“晚楹,我知大哥待你好,可不知晚楹是否发现,那更像是兄长待妹妹的好,不像是夫妻。”
沈晚楹一怔:“二哥……怎么这样说,我与无凌当然是夫妻。”
谢书昀淡然一笑:“晚楹,你不必瞒我,我都知道的。”
他的眼线发现她私下仍把谢无凌唤哥哥,且他们日日宿在一起,按理说谢无凌那么喜欢她,不像是什么都不会做的样子。
除非他不能做。
若是真夫妻,怎会如此。
所以那表面的夫妻和睦,都是装出来的,他们分明还是兄妹。
沈晚楹看了看他,他面色沉静,不像是开玩笑,不知他是怎么发现的,他知道,不知祖母和谢夫人知不知道……
她与哥哥这事,还算是秘密么。
“二哥说笑了。”
“晚楹,我说这事不是想做什么,我也不会告诉旁人,你不要误会。”谢书昀解释道,“我就是不忍心看你这样,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沈晚楹嗓子发紧:“二哥是何意……”
谢书昀叹了口气:“柔然那位公主进京这些日子,朝中有意撮合,事关两国大事,即使已有正妻,他们也不会太在意。先前那道赐婚圣旨,只能将你约束,却管不了大哥。哪怕没有这柔然公主,日后大哥若是遇到心仪之人,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沈晚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一时没有开口,静心思索。
若是哥哥喜欢上旁人,她不知道……她要怎么办,她与哥哥本就是假夫妻,她应是要给他心仪之人腾位置的。
之前赐婚时,哥哥也说过这样的话,他们成亲只是权宜之计,等那便无法长久,等时机到了……
终是会散的。
早晚都会有这么一日,她当初就知晓了,可眼下他将这事说出来,胸腔里为何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
“晚楹?”谢书昀见她出神,轻唤了一声。
沈晚楹回过神,轻轻开口:“二哥的话,我记下了,往后的事,如今谁也说不准,不过若真的发生,我想我知道该如何做……”
谢书昀没再逼她,往她跟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柔声道:“晚楹,我一直在,你也可以看看我,我们本就是要成亲的,若不是那道圣旨,我们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听到他的话,沈晚楹微愣,抬眸轻看了他一眼:“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谢书昀面上的笑意凝了凝,也不知谢无凌到底给晚楹下了什么迷魂药,让她这么信任他。
他平缓下来,温和道:“晚楹说的是,反正若真有那日,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多谢二哥。”沈晚楹朝他颔首,“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二哥也快回去吧。”
“好。”
谢书昀应完,她便转身往回走。
风从池面吹来,带起早春的寒意。
沈晚楹回到院里,兰心正站在廊下等她,翘首盼得脖子都长了,看见她便迎了上去,走到跟前,看清她的神色,脚步慢下。
“夫人怎么了,面色不太好”她轻问。
“有这么明显么?”沈晚楹看向她,又试图看了看自己。
兰心点头,扶她在屋里坐好,摸着她冰凉的手,倒了杯热茶让她喝下。
屋里的暖意让沈晚楹慢慢缓过来,才注意到一路走回来,脸颊都是冷冰冰的。
兰心:“是谢夫人那边出事了么?”
方才夫人与二公子一起出去走了一趟,没要她跟着,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夫人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沈晚楹捧着热茶,摇摇头,只道:“没什么事,后日李大夫要施针,我们再去漪兰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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