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众人移步暖阁守岁。祖母与二叔坐了一会儿回院歇了,谢夫人也起身离去,谢书昀看了两人一眼,也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暖阁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谢无凌与沈晚楹并肩坐在灯下。
窗外爆竹声时远时近,沈晚楹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谢无凌的袖口。
她饮了好几盏花酿,酒意从耳根漫至脸颊,像是扑上了一层胭脂,浓淡生艳。
谢无凌看着她微微翕张的唇,低声:“楹楹,回去歇息罢。”
沈晚楹摇了摇头,攥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
“要守岁,还没到子时呢。”
“好。”
又过了许久,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将新年与旧岁断然分开。
谢无凌侧过头来,看她靠在自己肩上的睡颜,她被爆竹声吵着,眉头轻蹙,睡得不太安稳。
“楹楹,愿年年如此夜。”
白首不分离。
暖阁里的炭火还燃着余温,窗外爆竹声渐渐稀落。
谢无凌轻轻将她从引枕上扶起,一手绕过膝弯,稳稳抱起她回屋。
沈晚楹在他怀里动了动,额头抵在他的衣襟上,手指松松地蜷着,为自己寻了个舒适的位置。
他忽然想,若是能一直这样抱着她,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哪怕楹楹一直唤他兄长,好像也没有关系。
只要楹楹不会爱上别人,不要离开他……
哪怕是兄妹,他也知足。
走进卧房,谢无凌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正要抽回手,沈晚楹却在半梦半醒间拽住了他的衣衫。
她半睁开眼,眼中迷蒙,声音含糊却坚定:“哥哥……不要走。”
谢无凌还维持着半抱着她的动作,抚了抚她的额发:“楹楹,很晚了,该睡了。”
他们分房睡,他的房间还在隔壁。
沈晚楹醉着,不想让他走,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嗓音黏糊成一片,却又固执道:“那哥哥睡这儿……”
第47章
“好,那我先去换身衣裳,收拾一番。”
谢无凌牵起她抓着衣袖的手,轻声安抚。
沈晚楹此时分辨不出那么多,只以为他要走,当即坐直身子,攥着他衣袖的手指紧得泛白,眼中一下沁出泪光。
“不要走……”
“没走,”谢无凌回过身,“楹楹乖。”
沈晚楹却摇头,小脸轻皱:“……不乖,哥哥不要走。”
仿佛只要她不听话,哥哥就不会走远。
谢无凌在榻沿坐下,他知楹楹醉后会黏人一些,但今日与以往似乎都不一样,她很没有安全感。
夜色沉沉,再晚她歇息不好。
谢无凌低头与她商量:“那我先去盥洗一番,楹楹,可好?”
沈晚楹仍是抿唇摇头,面布委屈,极为不舍,活像是他做了无法原谅的大事,才将人欺负成这般模样。
“那楹楹也去,好不好,我们不分开。”
沈晚楹微微迟疑,抬眸看他,亮闪闪的眸子眨了两下,随后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上脖颈,靠在他肩窝中。
软软的嗓音闷闷传来:“一起去。”
谢无凌莞尔,抱着她去浴房。
他没伺候过人漱洗,不太熟练,将软帕浸湿温水,轻柔地擦拭她的面庞,动作小心,生怕弄疼她一般。
兰心候在一旁,踌躇半晌,上前道:“将军,要不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
兰心便不再说话,退至屏风后。
将军待夫人是真的好,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
谢无凌在盆中揉了揉软帕,随后又拿起替她擦手,嫩白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拭过。
沈晚楹有几分混沌意识,认识人,却不太能分清眼下情状。
只知哥哥没有走,只要他没有走,她做什么都愿意。
沈晚楹仰头,眯着眼朝他笑了笑,雪肤花容,莹莹如玉。
谢无凌心神都晃了晃。
他不是柳下惠,坐怀不乱。
可他不太敢乱。
为她收拾好后,谢无凌便让她在旁边站着,他迅速收拾好自己,将巾帕挂回架上,回身将她拢进怀里,抱着往榻边走去。
屋里灯火微暗,帘帐垂落下,帐内一小片空间里都被浅淡的香气笼罩,还有梅花酿的余味,落在枕席之间,轻薄却无处不在。
明明不是醉人的酒,却让人心神都迷醉。
不知她明早醒来,还会不会记得今晚的事。
沈晚楹躺在里侧,手还攥着他的无名指与小指,素白柔嫩的指尖圈在他指节上,刚刚合适,仿佛再多一根都塞不进。
谢无凌坐在外侧还未躺下,低头与她确认:“楹楹,不要我走么?”
沈晚楹用力点头,拉他下来想让他也躺下。
她好久都没见哥哥了,好不容易做这一场美梦,她怎么舍得放手。
谢无凌唇角微弯,躺在她身侧,沈晚楹看着,似乎确认他真的不会走,终于心满意足。
她阖上眼,呼吸慢慢平稳,沉入睡梦之中。
谢无凌感受到指上的力度减弱,他微微侧头。
她睡得很沉,睫毛覆在阴影里,嘴角弯起,似做了什么美梦。
他看了片刻,低下头,极轻地在她额前碰了一下。
如秋叶落水,无声无息。
*
翌日清晨,沈晚楹醒来时,裹着被褥尚未睁眼,便觉额角隐隐作痛,醉后的难受渐渐涌上,意识也跟着慢慢回笼。
昨夜除夕,她饮了不少花酿,宴后在暖阁守岁……然后她是与哥哥在一起……
她以为是梦,是哥哥在北境尚未回来的时候,所以不愿他走,还让他在这里睡下,甚至盥洗都要在一块。
可那哪里是梦……
沈晚楹伸手试探地摸向旁边床榻。
空空的,没有人,被褥都凉下来,想是已经起身很久。
哥哥不在,沈晚楹松了一口气。好在没有如先前那样,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抱着他不肯松开。
在榻上缓了片刻,沈晚楹掀开被子起身。
刚收拾妥当,谢无凌便进来了,沈晚楹来不及羞赧,见祖母身边的嬷嬷也跟着过来,她手中托着一只木盘,放着两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
药汁的气味在空气中四溢,带着陈年的苦意。
嬷嬷笑着朝她走过来。
沈晚楹退了半步,往日和善的嬷嬷,今日怎得看上去有些吓人……
她抬眸看向谢无凌,神情难受,这不会是要给她喝的药?
嬷嬷将两碗药放在桌上,只是站在那儿,并没有朝她逼近,解释道:“将军、夫人,这是老夫人一早吩咐熬煮的,温补的药方,喝了对身子好。左边是将军的,右边是夫人的,老夫人特意说了,要让老奴看着喝完再回去复命。”
沈晚楹视线从那两碗药上缓慢移开,看了看嬷嬷,又看向谢无凌,他正端起左边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很是痛快……
仅是看着,她都觉得嘴中发苦。
她身子很好,而且她与哥哥也不会要孩子,这药她喝了没什么用,可嬷嬷在这儿看着。
她走到桌边,端起药碗:“我……等会凉些,我再喝。”
黑褐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散发着令人舌根发麻的味道。
沈晚楹面色轻松地对嬷嬷道:“嬷嬷一路过来辛苦,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可……”嬷嬷想说些什么,又被谢无凌拦下。
“嬷嬷坐会儿,等会回去。”
他一发话,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
沈晚楹进了里间,把汤药放在桌上,见谢无凌也进来,一双杏眸望着他。
她因为不想喝,才端进来避开嬷嬷的视线,趁机处理掉最好。
“等会凉了便更不好喝了。”谢无凌提醒道。
“可是这药真的很苦。”沈晚楹抿唇,想起他方才喝得那么轻松,面不改色,不禁计上心头。
她端起一点都没动过的药,走到他面前。
“这是祖母的心意,不能浪费,”她抬起眼眸,亮亮的,宛如一汪清泉,目光里带着全心全意的依赖,“所以哥哥把这一碗也喝了好不好。”
谢无凌低眸,落在她搭在瓷壁的指尖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他接了过来,忽然道:“帮楹楹喝了这碗药,有什么奖励么。”
沈晚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明亮的笑意在她眼底晃了晃,回道:“哥哥想要什么?”
谢无凌顿了一下,先仰头喝完药,才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楹楹。”
“好。”沈晚楹接过空空的药碗,如释重负地笑开,“那哥哥到时候莫要忘了。”
“不会的。”
苦涩的药汁,似乎都变得甜蜜起来。
沈晚楹把空碗送还给嬷嬷时,嬷嬷说后面日日都送药过来,她听了,面上的微笑险些没挂住。
日日都来,那她只能日日都找哥哥帮忙……哥哥那么宠她,肯定不会拒绝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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