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楹终于动了,艰难睁开眼,满是迷蒙。
“好早……”
她掌心按在他胸前,半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窗外漆黑一片,还是很早,便又埋头躺了回去。
好困。
“哥哥先起……好了再叫我。”
谢无凌揉揉她毛茸茸的发顶,掖好她的背角,起身穿衣,收拾好出门打了热水进来,倒了一杯热茶晾在桌上,替她备好衣裳,又将巾帕浸湿,才走到榻前唤她起身。
“楹楹,该起了。”
沈晚楹懵懵地从榻上爬起来,眼眸半阖着。
谢无凌为她穿上衣裳,系好衣带,理了理碎发。
沈晚楹站在那儿由他摆弄,额头还靠在他胸前,等差不多收拾好,她才慢慢清醒过来。
谢无凌不会梳她的发髻,沈晚楹便随手将长发挽了两下,松松地绕了一个髻,摸了一份簪子插入固定。
虽潦草了些,但也还能见人。
谢无凌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出门前,他把狐裘披在她身上,雪白的毛领拢住她下颌,衬得她小脸宛如一捧明珠,谢无凌蹲下身。
“外面雾重,看不清,我背你上去。”
沈晚楹看了看外面,除了庄内灯笼照出的小片暖光,再往上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雾,连梅树的枝影都瞧不真切。
她犹豫了一下,拉了拉他的衣袖:“要不还是别上去了,什么都不看见,迷路了怎么办……”
“楹楹提一盏灯,就不会迷路了。”
他说着,从门边拿起一盏纱灯递给她,灯身不大,竹骨细纸,很轻便,里头的烛火被风笼着,光晕温温吞吞的,刚好照亮眼前那一片地方。
沈晚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再犹豫。
谢无凌背着她踏进雾里,纱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雾气在边缘氲出毛绒的光晕。
风从梅林间穿过,带着晨雾和草木的清香,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她埋头,靠着他的肩膀。
雾气越来越薄,宛如一层轻纱淡淡笼在林间。
到了山顶,谢无凌在一处平地前停下,微微侧过头:“到了。”
沈晚楹从他背上滑下,脚踩在湿润的枯草地上。
她抬眼望去,庄子已经看不见了。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像是刚刚凝固的羊脂,又似被微风揉皱的素绸,沿着山峦缓缓铺开。
天际尽头,一抹极淡的橘红从云海边缘慢慢渗入,宛如一抹落水的朱砂,随着云层纹理缓缓洇开,是一整片橘金色的海。
两人并肩而立,金辉撒落肩头。
云海在脚下翻涌,谢无凌偏过头,她微眯着眼看着远处,晨光把她翘丽的鼻尖,弯起的唇角都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她的手背。
沈晚楹忽然转过头,长睫扑扇,嗓音柔和:“哥哥,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好不好。”
谢无凌手停在那儿,轻轻点头。
山顶冷风啸啸,沈晚楹穿得不算单博,但站久了,指尖也慢慢凉了下来。谢无凌有所察觉,拾起她缩到袖中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沈晚楹已经习惯,并没觉得有什么。
日头已经完全地升起来,苍穹透亮,云海渐渐飘散。
下山时,谢无凌还想与来时一样背她下去,沈晚楹却不愿。
“哥哥背我上来已费了力气,下山我自己走吧。”
谢无凌看了她片刻,咩再坚持,只是把手递给她:“那便牵着,路滑怕摔。”
沈晚楹没有拒绝,放入他温暖干燥的大掌。
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下,日光穿过花枝缝隙,细碎地铺散在地。
有他牵着,沈晚楹走得很放心。
积雪慢慢消融,细小的水珠从梅枝上滴落,泛着亮晶晶的光。
回到庄上,刚进入院子,就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姜月。
她换上了昨日沈晚楹给的衣裳,看到两人,朝他们弯起唇:“谢将军,沈妹妹,早。”
沈晚楹脚步微微一顿,简单回道:“早。”她看了一眼谢无凌,他面无表情,眼中仿佛没有这个人。
姜月像是没有在意,拢了拢衣袖,嘴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早便听见外头有动静,没想到是将军带着妹妹出去赏景了,实在是叫人艳羡。”
两人出门时,她推窗瞧见,没想到谢将军竟然屈尊背着她,心里忍不住生起酸涩的滋味,像是咬了一口未熟的梅子,怎么也咽不下去。
昨日她听闻两人出城,后脚便特意跟了上来。
谢将军冷面冷心,从不与人亲近,这门婚事又是圣上赐的,想来不过是表面客气,私底下定还是兄妹。
她想着若能撞破二人,那她便还有机会。没想到没让她抓住把柄,还见二人同进同出,共睡一榻。
她今日特意打扮,候在廊下那么久,也不曾换来他多看一眼。
明明她才与他相配。
沈晚楹是不过一个养在深闺娇滴滴的女子,如何能配得上他。
姜月衣下的手指紧了紧。
沈晚楹道:“姜小姐起得也早,若是喜欢山里的景色,不妨也早些出门,莫要等到天黑在外面迷路。”
姜月垂着眼站在原地,听出她话里淡淡的讥讽。
不过是仗着谢将军在,她才如此嚣张。
“妹妹说笑了。”姜月温温柔柔道,“山中景致好,一时贪看忘了时辰也是正常,毕竟我身边也没有将军。”
沈晚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谢无凌蹙了下眉,低头向她道:“先回去用膳吧。”
沈晚楹点了点头,便跟着他往里面走。
姜月站在廊下,手指渐握成拳。
第46章
用过早膳,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沈晚楹与谢无凌走到外面,发现姜月站在马车旁,她已经换回自己的衣裳,姿态放得恰到好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将军,沈妹妹,我的马车坏了,不知可否带我一程,在此谢过将军与妹妹。”
沈晚楹抱着手炉,还没有开口,谢无凌便先出声道:“马车小,坐不下三人,庄上还有一辆马车,虽然简陋,但能走,让王婆套上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补充道:“还有,日后姜小姐遇见,应唤楹楹一声‘夫人’。”
他说完,没等姜月回答,就转头吩咐王婆。
姜月垂下眼,片刻后才重新抬起,面上的笑意有些僵,朝谢无凌欠了欠身:“是我疏忽了。”
安排妥当后,两人坐上马车,沈晚楹目光扫过车厢内,位置宽敞,再坐下几个人都不是问题。
但他就直接拒了姜月。
马车缓缓驶向蜿蜒的山路,沈晚楹轻轻咳了一声,说:“姜小姐的父亲是兵部的人,哥哥拒绝她,没事么。”
“没事,放心。”
谢无凌看着她舒展的眉眼,意识到,他这次应当做对了。
实则不管她什么身份,他都不会答应。
路途漫漫,他只想与楹楹待在一起。沈晚楹还没有开口,谢无凌就将她主动揽了过来。
*
两人刚回屋,松鹤堂那边便遣来人问候。
嬷嬷见他们平安无事,方才放了心,说了几句熨贴的话,便回去复命。
年关将近,府里上下俱是忙碌。
檐下新悬绛纱灯,窗棂间换了簇新的瑞鹤纹窗花,仆从抱着一卷卷春联与桃符,来来往往。
他们出去两日,也算是忙中偷闲。
昨日,谢书昀捧着一瓶新折的梅花过来寻沈晚楹,却被院里的丫鬟告知谢无凌带她去了城外庄子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花留下,而后被兰心摆在房中。
谢无凌回来时,对着那瓶花多看了两眼,问过后方才知晓,便命人把那花丢出去。
沈晚楹瞧着那梅枝错落斜逸,花苞开了三四分,胭色半透,定是仔细拣选过的。
这样丢了,未免有些暴殄天物,她遂拦下。
“哥哥,这花开得这样好,还有数天可赏的,若是丢了多可惜。”
谢无凌端茶的手在半空一凝,默默道:“今日楹楹在梅林里也折了不少,那些放在这里,倒比这瓶更有意趣。若舍不得,这便放去我书房罢。”
沈晚楹思索片刻,觉得他说的有理,应了下来,起身去理今日带回来的花枝。
府中事务繁多,沈晚楹没歇多久,又不得不忙起来。
祖母有心让她接触,大小事务都经过她这里,从早到晚,进进出出禀事的人便没断过。
好容易闲了片刻,沈晚楹提着食盒与包袱,往漪兰院走了一趟。
食盒里是一碟山楂糕,听闻谢夫人近日胃口不大好,她特意做的,还有亲手做的一双夹棉护膝。
她在远门外立定,按往日惯例,东西留下就当离去,不曾想院中丫鬟见是她,打开门将她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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