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转身去拿针线和花样。
沈晚楹摊开掌心,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指尖,东西还没做,被嬷嬷这么一说,竟就开始期待哥哥收到时的模样。
腊月初八还有些天,她加把劲,肯定来得及。
十一月初,盛京的初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那日清晨兰心推开窗扇,见到满院雪白,不由得“呀”了一声。
枯枝上托着细细的雪绒,廊下的灯笼顶上也覆了一层薄白,窗台都攒了半指雪。
沈晚楹闻声走到窗边,见到一片雪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雪光映在她脸上,照得比平日更加明亮了些。
她随手拿过披风往肩上一裹,趿着鞋子,没等兰心反应过来便推门跑了出去。
“小姐——加件衣裳!”兰心在身后喊了一声,抱起一件棉衣也跟着出去。
沈晚楹已经提着衣裙,踩着薄雪跑到了院子中央,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作响,落下一个一个明显的脚印。
她弯下腰,拢了一捧雪在掌心里,满是凉意,抬手一扬,细碎的雪粒在灰白的天光中散开,落了满肩,不小心渗进衣领里,凉得人发颤,她却笑得眉眼弯弯的。
见兰心出来,她手中立马团起一个小雪球,朝她道:“兰心,快来,那墙边的雪厚。”
兰心抱着棉衣叹气,才看清她只穿了一双薄靴站在雪地里,跨步走过去,如临大敌:“小姐,这雪一时半会化不了,好歹先回屋换双鞋,穿上厚衣裳再玩。”
才短短一会儿,她靴面上那层皮子已被雪水洇得深了一圈,靴沿上还沾着碎雪,多站一会儿,怕是鞋袜都要湿了。
沈晚楹低头看了一眼,却没动,是有些冷,不过她就是不想回去。
兰心苦口婆心劝道:“地上寒气重,之前小姐落水养了小半年,大夫说要仔细注意着,小姐难道忘了吗,若再着凉,怕是又要遭罪了。”
沈晚楹当然记得,着实是一段不太好的记忆,不过她此刻也说不上来,不知是在与谁较劲。
她扭过头没理兰心,埋首又团了两个雪球,两只手上各托着一个,才转过身来,看见她愁眉苦脸的。
“小事,不会着凉的,大不了到时候再养好了。”
这段日子,她在府里也闷得慌,二叔说婚期在即,让她不要出门,恐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想要什么东西,都交给管事采买好了带回来。
她如今算是体会到,前些时日清雪被拘在府里是什么滋味了。
兰心站在她面前,瘪了瘪小嘴,眨着一双眼睛试图感化她。
“小姐……到时候又要喝苦药,您肯定不想喝的。”
沈晚楹站在原地,想反驳她的话,奈何她说的又确实是事实。
兰心见她不说话,趁热打铁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回去穿好衣裳,奴婢再陪您玩,好不好?”
沈晚楹看了看她,拢拢身上的披风,才正经说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有分寸的,等冷了我就回去了。”
话音刚落,雪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晚楹循声看去,一道墨色的身影正从院墙另一头走过来。
谢无凌披着一件大氅,肩头还有一层薄雪,看样子刚从外面来的,还没来得及拍干净。
他走到她面前,隔着约莫两步远,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披风上,系得松松垮垮的,领口都没拢好,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视线继续往下,停在她没穿好的鞋子上。
沈晚楹脚尖往后缩了缩,试图用披风盖过。
兰心见势不对,在谢无凌出现那会儿已经退了下去。
谢无凌蹙起眉,什么也没说,转眼的功夫解开大氅,披在她肩上。
大氅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干燥温暖,一下隔绝开风雪,沈晚楹摸着系带,试图挣扎了一下:“……我不冷。”
“穿着。”谢无凌不放心,还将领口拢紧了些。
沈晚楹还没从他突然出现回过神,忽而身子又一轻,天光在眼前晃了一下,紧接着就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住。
毫无防备地被他拦腰抱了起来,沈晚楹下意识就攥住他胸前的衣料,一时不知该推开还是该抓紧。
谢无凌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的声音隔着胸腔传来:“乖。”
“……”
随后抱着她往屋里走去,沈晚楹闭了闭眼,把脸往大氅里埋了埋。
谢无凌把她放在软椅上,炉火就在旁边,烧得正旺,她冻得微微发麻的双脚都有了些许知觉。
沈晚楹还躲在大氅里,什么都没做,就感觉有人正脱她那只勉强穿好的靴子。
屋里只有哥哥,自然也只能是他的动作。
沈晚楹脚尖下意识往里缩了一下,脚趾隔着湿透的罗袜抓着鞋底,不愿让他瞧见。
可发僵的双脚两息也没撑过,薄靴已经被他轻轻脱了下来。
沈晚楹愣了一下,红着耳尖收回脚,从大氅里伸出手阻止他。
“哥哥……我自己来就好。”
谢无凌抬头看了她一眼:“鞋袜都湿透了,穿着要着凉。”
沈晚楹被他看得耳根更是发烫,把双脚往裙摆下藏了藏。
“……让兰心取干净的来就好。”
谢无凌想起什么来,没再坚持,起身出门唤兰心进来。
待日后成亲,他们就是最亲近之人,这些事,便不用再假他人之手了。
兰心很快取了干净的罗袜和棉鞋,还拿着一件厚实的袄裙。
沈晚楹坐在软椅里,接过罗袜自己穿好,踩进软和的棉鞋里,又把身上的大氅解开,换上厚实的袄裙,仔细理了理衣领。
兰心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直到她收拾好了才笑了笑:“奴婢先前怎么劝小姐都不肯回来,谢将军一来,小姐就回屋换衣裳了,真是一物降一物。”
沈晚楹抿了抿唇,哼了一声。那是她想回来的么,明明是哥哥将她抱回来的,她都没有选择。
“要是我打得过哥哥,肯定不是这样。”
兰心忍了忍笑,重新为她梳好发髻。
方才玩雪的那股凉意,眼下丝毫都感受不到了,沈晚楹看了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妥,才推门出去。
谁知哥哥会恰巧这时候来,明明好些天没来了。
如此想着,沈晚楹面上又多了几分理直气壮,朝着檐下站着的人开口:
“哥哥,你又是翻墙来的。”
第28章
廊下的风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
谢无凌偏过头,见她穿戴整齐,安下心来,才回她的话:“若是走正门,怕是就不知道你那般站在雪地里,不爱惜身子。”
沈晚楹噎了一下,方才的理智气壮宛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捧雪水,凉了下来,嘟囔道:“我就是玩一会儿,哪有说的那么严重。”
她说着抬起眼,又默默补了一句:“倒是哥哥多日不见,一来就撞见我这样。”
谢无凌听见她略带着控诉的语气,心一下软了下来,连日来的疲倦仿佛也一扫而空。
“最近府中有事,脱不开身,婚事那边有些东西也要盯着,怕出了岔子。”
沈晚楹没有细问,只道:“那府里的事都处理好了么?”
谢无凌“嗯”了一声:“都好了,不必担心。”
圣旨下来后,听说不是谢书昀,母亲王氏闹了好大一场,这节骨眼上,他不想传出什么谣言,说是赐婚有问题。
他压了几日,她那边安分下来,他才好出来,正巧碰上今冬第一场雪。
“那婚事也还好么?”
沈晚楹下意识说完,便想撤回这话,怎么一问出来,好像她很恨嫁似的……
谢无凌看着她微微僵住的模样,眉眼松了松。
“都好,腊月楹楹便能嫁过来。”
沈晚楹莫名脸热:“……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无凌:“没关系,腊月就快到了。”
沈晚楹似乎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期待,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抬头盯着他,试图找出什么破绽,可失败了。
他很是平淡,看上去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一月,便是腊月了,哥哥可能只是说事实罢。
怎么会有期待呢,他们可是兄妹,成亲只是应付圣旨的权宜之计。
沈晚楹说服了自己。
“将军?”一道熟悉的声音拉回了沈晚楹的思绪,她偏过头,暗道不好。
是陈嬷嬷,她站在回廊那头,手里捧着一只小绣箩,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过来教她绣一会儿腰带,闲说些规矩。
哥哥是翻墙进来的,陈嬷嬷是祖母的人,看见他,会不会有损他的威严?
沈晚楹缓缓扭头看向谢无凌。
陈嬷嬷确实惊讶,她在老妇人身边伺候多年,知道将军与沈小姐关系亲近,可不知道亲近到了这种地步,竟直接站在内院了。
她上前两步,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将军,恕老奴多嘴,您如今与小姐虽圣旨已定,可毕竟还未拜堂,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叫人瞧见了,难免有闲话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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