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将真相宣诸于口,神霄子又不免担心这么多年的谋划,无数人的死亡会不会落空。叫好友之子如何面对这血淋淋的事实。
苍远渡垂眸,过了好半天才低声开口:
“多谢前辈告知真相。天色已晚,我需带着师妹先行一步,再拖下去怕师尊担忧。”
他规规矩矩施礼告退,不忘掐诀帮神霄子收拾一番四下残局,随即转身离去。
神霄子看着他皎洁如月的背影,唉声叹气。
*
小雪人被许多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天色虽然暗沉下去,但神霄宗弟子们玩心不减,仍旧兴致勃勃,不见疲态。
剑光绽开,顿时如同白昼再临,照耀无边暗色,围在南栖梧身边的同龄人都在为她呐喊。一时间夸赞之声不断,掌声亦如雷奔奔。
南栖梧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不太好意思。
太热情了,太热闹了。她鲜少会出现在这般热闹的场面里。
一帮人玩得不亦乐乎,南栖梧忽然朝远处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抹寂静如雪的身影,倚靠在不远处的树旁,含着浅笑,恰好和她的视线对上。
晚风卷起苍远渡的衣衫一角,温柔地拂起他的长发,当真是有翡君子,美极。
南栖梧总觉得一股莫大的悲哀穿透人潮,朝她席卷而来。
而这令人心碎的悲哀,好像来自一个很少情绪外露的人。
南栖梧将小雪人随机往旁边人手里一塞,道:“我要去找师兄了。”
同龄的八卦心与探索欲很是强烈,哪怕这两人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同龄翘楚,正道楷模,还是要问道:“栖梧道友,你和苍道友形影不离,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南栖梧偏了偏头,“我们的关系不够明显吗?”
“就是你们想的关系,我的师兄离不开我,离开我的师兄他寸步难行。”
扔下一句惊天动地的话之后她便钻出人海,迈腿朝苍远渡跑过去。
留下乌泱泱的一群人原地震惊。
什么叫作苍道友寸步难行。
莫非他其实是个很黏人的人?
苍远渡本在树下默默发呆,安安静静等着她玩得高兴了再带她回去。
不曾想他的师妹看见他,便冲出了重重人海,就这样直直地向他奔来。
他的思绪有些杂乱,尚且还未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悸动,他的心脉剧烈跳动,震得他鼻尖有些泛酸。
随即他遵从本心张开了双臂,恰好于此刻南栖梧扑到了他的怀中,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腰身。
清冽冷香萦绕,南栖梧不等他开口,道:“师兄,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隐藏自己的难过。”
“……”
苍远渡收拢了怀抱。
他现在好像能够理解混沌前辈为何要赋予她缚心锁,屏蔽她的感知。
南栖梧的天资和感知能力堪称可怕,他还什么都没有告诉过她。
想来再细微的情绪变化都逃不开她的捕捉,或许正是这样,才需要冠以缚心,否则她就会因敏锐的感知而被千百种情绪裹挟。
他的师妹从来都不是木头。
苍远渡托着她的后脑,完完全全将自己交给了她。
“师妹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我的难过?”
饶是心中翻江倒海,苍远渡仍然以云淡风轻的姿态问出他的问题,一笑而过的技能他早已掌握得炉火纯青。
甚至还想再同她开开玩笑,调侃几句,叫她不要太过担心。
南栖梧的脑袋轻轻蹭过他的肩膀,认真思索一番,随后抬手抚上他的脸庞。
她学着苍远渡经常为她拭泪的样子摸上了他的眼尾,潋滟的凤眸半垂,长睫在她的指下微微颤动,像是被惊扰的蝶。
她没有摸到师兄的眼泪,印象之中的苍远渡貌似就只失控过一次?
当时的他得知她乃万物之“元”时,不知为何会落泪。
南栖梧揉了揉他的墨发,道:“我会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
“……”
苍远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应该还想让她摸一摸自己的。
但是他只是将头搁在她的肩头,沉重的吐息打在她的颈侧,倦倦又依恋着他跟随了许久的师妹,不带任何旖旎,虔诚地轻嗅这阵阵草木清香。
恍若置身在雪压过后的松涛,春雨淋后拔节的嫩芽丛,他是在暗处踌躇许久的路人,受她指引而来,渴望着汲取这如暖阳一般的生机和希望。
“我不希望,你会因为我的难过而难过。”他的声音轻如鸿毛,闷在她的颈窝。
跋涉的旅人,试图觅得一片阴凉,远离纷争扰扰,再求一枕黄粱。
南栖梧的目光落到远处,地上的草在挣扎着抖落未尽的雪,她的眼眸不知不觉也柔软了几分,如石子坠入一汪春池激起涟漪阵阵,肃杀的凛寒因寻常的一株草芥湮灭。
她稍稍低下头,俯在他耳边落下一吻,“那我哄一哄你。”
“……”
他说的话她竟然当作没有听见!
苍远渡无奈又悸动,接着感到手指被她扣住。
南栖梧大大方方牵住他的手,道:“别折磨自己,我们回乾门。”
月色皎洁。
南栖梧召唤“开天”,张狂肆意的神器凌空而起,承载着二人化为浩然快哉的一道虚影,朝着仙山乾门疾驰而去。
云雾缭绕,清风过脾,有鸟来。
其状如凫,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曰观讳,襦名曰长离,言长相离者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
穿过了至暗的山谷,奔向浩瀚广阔的云霄。
此行,苍生所系。
*
白方辰还在毫无形象地哇哇乱哭,眼泪蹭了玄真子一身。
玄真子腾出几根手指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拖远了点,“停停停,像什么样子,你压到我头发啦!”
白方辰连忙拍了拍玄真子肩前的两束头发,“呜呜呜呜呜啊师伯……我都不敢想象没有师伯的日子我们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白方辰路过镇魂铃的时候都要停下脚步,万一玄真子醒来他好能立马接应。
天知道他们多盼望师伯突然醒来吓他们一跳。
玄真子把自己的袖子从白方辰手中抢回,用力一弹他的脑门,“胡说什么呢,没了谁你们都要好好活!”
瞥了眼抱臂而立的天羡,不忘阴阳怪气道:“才过去多久,秒天秒地的绝云气何时这么沉默寡言了!噫嘘巇,这可不像你啊!”
天羡别过头去,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葫芦,却发现自己没带在身上,被自己气得直跳脚,找了面墙就一头撞上去,吓得玄真子和白方辰立刻张开了手把他拦住。
天羡身形半倒,倾斜着立在一边,若非二人拉拽及时,他直接一头抢地。
他满脸愁容,最终吐出一句:
“小风走了。”
“……”
玄真子的手猛地一松。
白方辰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又夺眶而出,难以置信地踉跄了好几步,“什么……”
记忆中那个经常和粉色桃花一起出现的,风流倜傥的二师兄。
那个最是开怀畅快的,来去如风的逍遥少年人。
风亦会长眠吗。
天羡取出风亦眠的魂灯,低着头,背对着他们,胡子抖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该在他走之前打他的,他有错,他想跟风亦眠好好道个歉。
天羡本来早就盘算好了,等能穿梭来去的风亦眠带着他们平安归来,就给他这欠揍二徒弟亲自烧一顿好菜犒劳犒劳他。
可是,可是……
可惜。
天羡缓缓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随即拖着疲惫沉重的步伐往门外走去,“你们先聊着吧,我去给徒弟埋喽——”
他还未曾碰到门,门却无风自开。
古老的,肃穆的,令人熟悉又畏惧的力量荡开。
不知枯荣,不分春秋。
一人一灯与浩浩荡荡的一群面孔相望。
为首那人长发如霜,若流风回雪,腰间别着一串串铃铛,夜风飒飒,吹得乾门满山清脆的铃音响。
【作者有话说】
其状如凫,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山海经》
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曰观讳,襦名曰长离,言长相离者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嫏嬛记》
第100章 格局打开
屋内的玄真子和白方辰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 小太子藏在二人中间的缝隙中,左手拽着玄真子,右手拽着白方辰, 揪起两方衣角堪堪遮挡自己。
但他的目光还是瞬间被攫住,目含艳羡地盯着那道飘渺的身影, 不禁问道:“……她是神仙吗?”
白方辰蹲下来将他抱进去,“前辈确实是神仙, 大人说话你先去里面玩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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