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不是说苍家血亲献祭便可巩固封印吗。”苍暮醉神情凝重,“笙娘,此物你从何处所得?”
“这不重要,”海烛笙迅速往后翻了几页,又道:“我怀疑苍家曾经所谓的献祭,都只是为了选出最适合成为容器的苍家后人,到底是封印邪神,还是复活邪神,我不敢下定论……”
“否则为何偏偏要指定苍家,就算封印设在此处,仙门百家合力,我不信镇压不住一个邪祟,非要活人献祭!”
海烛笙越想越疑惑,问道:“这么多年,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献祭,在宫中貌似也都是些邪门方术诓骗君主的做法,目的是什么呢?好处又是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一直在用苍家的血,滋养——”
海烛笙的嘴巴被捂住,不许她再说。
苍暮醉眉头紧蹙,道:“笙娘,你说的这些我以前都想过,但不知为何总会莫名忘记,只记得要献祭一事……”
“你说慢点,我有点跟不上。”
海烛笙理了理思绪,又从角落翻出了父亲曾经在世之时和同僚畅谈,她坐在帘子后面随意记录的一些觉得有趣的事情。
东一块西一块,试着能否将其拼凑出有用的东西来。
——
天,地,妖,灵。
传说太初,世间是没有人一族存在的,直到天地被分开,清浊被区分,人族才有了一席之地。
但人族的出现意味着其他族类的空间被占据,面对这群弱小又抢了它们土地的人群,怨恨油然而生,欲图将人族驱逐出去,回到混沌初始的状态。
人族为了自保,建立了皇城来统一秩序,而最早的大雍便是其一。
大雍皇帝追求长生,追求拓展边疆,将这两件大事全权交给了开朝国师,无相。
无相领命,带人出访早期的蓬莱,方丈,瀛洲,昆仑,南海,东海等地。当时的仙人难得一见,并没有像现在这般形成各大门派。
无相一边寻觅仙人踪迹替皇帝寻找长生的秘籍,一边观察大雍边缘从何处可以入手开疆。
长生一事暂且搁置,因为有一日他无意间发现了一块玉髓,它有了灵性,可以化为人形,身量和气力都远远高于常人。无相思量一番,这种妖物稍加利用便可成为战无不胜的武器,故而有了绛离一族。
绛离的加入让大雍的开疆拓土无比顺利,然而战场上的怨气暴戾太浓烈,导致绛离异化成嗜杀的大妖,不分彼此,随意杀人。
极度的惶恐之下,人们从互帮互助变得惜命,最后丢失了道德,满嘴讲着仁义礼智信,实则背叛层出不穷。天下的局势一度混乱,无相渐渐无法控制全局,遂在这其中养出了七只大妖。
有了大妖,人们又间接性地空前团结起来。
但大妖也逐渐失去了控制,下落不明。国师无相遂回程上奏皇帝,龙颜大怒,关押了无相小半月,后再被召出来时,乃是皇帝命数将尽,不得已才把他召出,好话歹话都说了个遍。
无相还是要继续寻求长生。
他知道大雍的根基建立在上古大能的遗骸之上,杀气满溢,自成一方魁罡之气,即他们说的龙脉,称得上是极好的防御。
皇帝还在不断催促,无相转念一想,倒不如让皇帝也成为龙脉的一部分,如此只要滋养不断,老家伙就可以长生。
于是他弑君,然后逃遁。
天下又是大乱,有些正义之士自发结队来稳定局势,机缘巧合之下觅得仙法,仙门得以建立。
修士自人间出,为苍生谋取太平盛世。
无相逃遁了好多年,直到某天遇到了狰狞恐怖,日日夜夜来他梦中烦扰他的“人”。
“让吾再生,”祂的声音呕哑嘲哳,“吾可保你位列仙班。”
无相早已算出此生命数将尽,一听此话,动了歪心。
他与那人作了交易,暗地里寻找祂想要的东西滋养祂,一开始只是一方不见天日的洞穴,再后来就转接到了龙脉,和死了的老皇帝一起。
龙脉是祂最喜欢的东西,祂贪婪地吸食着里面磅礴的灵力,告诉无相:“做得好。”
“吾将力量分汝,汝去一趟昆仑,传令苍家,让他们以活人献祭,滋养龙脉……哦不不不,加固封印邪神的大阵。”
无相领命,是夜,“天道”向苍家先祖降下旨意。
——
海烛笙和苍暮醉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会这样……”她连连后退好几步,“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该忘记,为什么还是没有想起来!!”
苍暮醉缓了缓心神,揽住她的肩膀,“没关系,笙娘,现在发现了也为时不晚……”
“你说,若是我以身为印,孩子们还会受到牵连吗?”
“我不知道,”海烛笙捂住了脑袋,“我现在的脑子好乱……”
昆仑界的记忆好像被看不见的力量篡改了。
因为镇守大阵的消息传到后来,就变成了:苍家出了邪祟,天道降下惩罚。
……
所有人都惊恐不安。
“苍家可是修仙世家,这里头出了邪祟,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
所有人都避之莫及。
“我说苍家那个小公子的眼神怎么这么冷啊,我只是好奇打量了一眼,浑身发凉,相由心生,难道他是……”
……
所有人都揣测纷纷。
“好几天不见海氏了,她身子骨本来就弱,难道她已经——”
……
外界的谣言一天比一天激烈,一天比一天离谱。
而那滋养邪神的阵法却一天比一天松动。
“阿渡不能被当作载体承担这无端的恶……”
海烛笙和苍暮醉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白天忧心忡忡,夜里亦是难安。
“笙娘,我不能再拖下去了,”苍暮醉恹恹垂眸,“阵法另一端连接着龙脉,但若阵破,我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总而言之,不能让它再裂下去。”
海烛笙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她的面色早已如纸,但手札上的图纹她已铭记于心。
*
海烛笙的办法,便是“瞒天过海”。
她趁着苍暮醉带着苍远渡外出,找到了苍沅。
“沅沅,”她声音温柔,怜惜地揉了揉苍沅的脸,“阿娘有件事情要拜托拜托你,沅沅会答应阿娘的对吗?”
苍沅睡眼惺忪被她揉醒,声音闷闷还想窝回去继续睡,半阖着眼,“阿娘您说……”
海烛笙将她抱入怀中,脸颊紧紧贴在她的发顶,轻柔地拍着她的背,道:“娘亲要去一个地方,需要借一下你的织命术。”
好像有一阵冷风灌进了苍沅的心口,令她瞬间清醒。
她何其聪敏,将海烛笙的手紧紧抱在怀中,颤声问道:“此行……可还有再见到您活着归来的机会?”
海烛笙无声笑了笑。
“沅沅,生死从来不由己。”
她要去堵上这个害人不浅的大阵,瞒过一直欺骗他们的那只眼睛。
“用你的丝线去缝补命运的缺漏,织出将邪祟永远困住的死阵。”
“天地不仁,”海烛笙牵着她的手,常年病弱的身躯迎着并不温暖的风往封印的方向跑去,苍沅跟在她的身后,想要将她拉回。
“但人间,命不该绝。”
海烛笙步入到封印正前方,不知她到底使出了什么招数,催发了她早已布下的大阵。那大阵推搡着苍沅,迫使她用丝线抽取海烛笙的魂魄。
苍沅的指头不再属于自己,连颤抖都不再受她控制。
十岁的她崩溃大哭,声嘶力竭质问道:“天下苍生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娘亲您为什么要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去送死啊!!”
海烛笙全然放弃了抵抗,露出了个虚弱的笑容来,“……然后,你带着阿渡走远一点,躲进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不要被命数找到。”
“为什么偏偏是苍家!!偏偏是您!!”苍沅泣出血泪,拼了命地抵抗这闻所未闻的阵法,拼了命地想要将丝线拽回。
“还有……我从家中带回来的那尊佛像,你帮我保管好。它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现在它属于你了。”
海烛笙的魂魄被剥离,留给苍沅的只剩下一具空壳。
“……”
苍沅瘫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腿已经失去了力气,于是爬了过去。
她不信邪地探了探海烛笙的鼻息。
“……”
视线愈发模糊,苍沅的眼泪在这些天好像已经落干了。
她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无泪嚎啕。
一如当时她降临于世间,被这个世界吓得哇哇乱哭时,海烛笙将她轻轻地抱起,耐心抚慰着新生的她。
“沅,元亨利贞,望此女能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吉也。”
“取‘沅’字真是妙极,笙娘果真才华横溢!遇见笙娘实在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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