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在凌霄,终葬于渊。
【作者有话说】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孟子
久等了
第85章 风亦眠
南栖梧无法阻拦他被噬金渊吞没。
强大的推力将二人推出了生死关, 她扑身上前,只扑到一团空。
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还有很多话想说, 匆匆一见后竟然又是永别。
云挽霜是这样,混沌是这样, 南凌霄也是这样。
心中升腾的委屈和难过如大浪涛涛不绝。
在外面等着顺便为难裴谦的苏惊榆听到动静后回眸,看见南栖梧已然红了眼眶。
她将手上的骰子一扔, 飞身闪到她的身边, 一把抱住她,紧张道:“怎么了怎么了。”
南栖梧无声落泪,摇了摇头。指尖陷进掌心里, 掐出深深的印子。
芷歌和池昭也立马围了上来,她们不知生死关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都默契地没有细问, 不合时宜。
池昭将她的手掰开, 果不其然看到殷殷血丝。
“别掐自己, 快和我去涂药。”
*
无尽坊的赌约临近, 南栖梧根本无暇好好难过一场。
她坐下来, 平静地将生死关的一切告诉他们。
几人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都哑然无声。
“还有阿镜和裴谦,我们走吧。”
南栖梧恹恹地垂下眼睫,刚要起身, 又被人轻轻按了下去。
芷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应该好好休息一番,阿镜和裴谦,就安心交给我们。”
封止玄表示赞同,“还有苍兄, 你也是。”
他一手拎起桌上翘着腿的裴谦,皮笑肉不笑,“裴公子,怎么不继续邀请我来同你赌了?”
裴谦不满嚷嚷道:“你能掐会算,我能赌得赢?”
“能赢我算什么,有本事去赢渊主。”
阿镜悄悄地探出头来,怯怯道:“各位,天要黑了,快进客栈里来……”
顷刻间,无风起沙,百鬼夜行。
阿镜蹲在一边,偷偷用手中的镜子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满脸愁容,“钱婆和吴老都放下执念走掉了,那我们呢。”
裴谦哼哼道:“这不挺好的吗,留在噬金渊内天天抓人玩,买定离手。”
阿镜不想和这个赌鬼说话,注视着镜子中缓缓前行的队伍,等他们走过去。
忽然,镜子中出现一张美人面,冲她弯了弯眼。
阿镜大惊失色,镜子脱手,动静惊动了在场几人。
“谁在队伍里,谁在队伍头……”
镜面开始起雾,雾气中慢慢浮出一只手印,五指纤细苍白,抓挠着镜面,要从里面钻出来。
阿镜抄起金条就把它砸得粉碎,可尖锐的笑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
芷歌眼疾手快地将阿镜提到一边,长庚立现,随时准备终结镜中魍魉。
那苍白的手扒住两侧,肩膀一寸一寸往外挣。
关节发出被拽脱臼的闷响,伴随着她的桀桀怪笑与浑浊不堪的一滩黑水,流了满地。
美人面抬起头,上半身趴在镜面上,莞尔且森然地咧开嘴角。
贪之一关继续轮转。
“阿镜……阿镜……”
幽幽如丝的声音回荡在这片黑暗逼仄的空间内,方才的美人面显现一瞬后又匿去了身形。
阿镜坐在地上不断地往后退,手胡乱地摸索着,摸到了粗糙的石头和破烂的拨浪鼓。
她大喜过往,面前这片废墟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
流连徘徊多年,她终于找到了。
于是她跪坐在其中拼命地刨,碎石划破了她的手指,但她感受不到疼痛,仍是边挖边自言自语道:“不对……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她抓起一个东西,擦了半天,又崩溃地将它砸向墙壁,扑过去继续找。
池昭疑惑道:“她这是在找什么?”
裴谦好整以暇地看着,无动于衷,“遗物呗。”
“阿镜小时候过得很差,曾经有个姐姐,和人打赌赌输了,输光了一切。当时坐庄的人是谁我不记得了,总之他点名道姓,说若是输不起,就拿她妹妹阿镜来抵。”
但她不愿意,所以连夜带着阿镜出逃。
阿镜逃出去了,姐姐却被人抓了回去。那时她被姐姐塞在垃圾堆里藏起来,抓她的人没有发现她。
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阿镜眼泪汪汪,想拉住姐姐的手,但姐姐一把将她甩开了,道:“我给你留了东西,等天亮后你记得去找一找。”
她还要说些什么,被人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然后脸朝下,被强行拖拽着往另一个方向去。
阿镜死了都忘不了那一天,姐姐费力地抬起眼,脸早已被地面的碎石刮烂,她不想被带回去,两手徒劳地抓着地面,只留下长长的血印。
她张开嘴,无声说:“好好活下去。”
裴谦无所谓地摊开手笑笑,“金山银山她不喜欢,就喜欢往垃圾堆里面跑,吵吵着要找姐姐留下的遗物,哪有什么遗物,哄她的谎话罢了。”
“这姑娘也是够倔,都过去多久了还不放弃,我都不忍心坑害她入我赌局。”
阿镜带着自己的执念一直活在过去。
无边的黑暗中,单薄的背影无助地杵在废墟跟前,这一关“无执”,外力不能破,南栖梧等人也没有想出破解之法。
众生百态,他们仅有的经验放在阿镜身上,也不适用。
于是苏惊榆跟着蹲了下去,问道:“我们来帮你找找,姐姐留下的遗物还有没有其他具体的信息?”
阿镜感激地望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姐姐说给我留了东西,但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就慢慢翻吧。”
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加入,慢慢理着废墟。
打满补丁的衣物,发黑的饴糖,破烂的碗盆,泛黄的家书。
芷歌欲拿起那封家书,刚一碰上去,瞬间化为粉末。
阿镜怔怔地看着飘着的灰,吸了吸鼻子,道:“不是这个,我记得阿姐不会写字。”
池昭翻到一些绷带,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陈年血渍。
阿镜将它拿过去,慢慢抚摸着,“她经常为了我受伤,总是因为我和其他人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每翻出一样熟悉的旧物,阿镜就要细细将东西背后的故事说给他们听。
直到又翻到了字迹清隽秀气的记载,洋洋洒洒,密密麻麻。
过去恍若旧梦一晌。
都说村子里有对姐妹极其要好,大的温柔端庄,小的活泼伶俐。
*
先生说学会写字之后要记点东西,笔杆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不知道该记点什么,暂且想到什么写什么。
我是沉璧,有个妹妹叫作揽镜。
揽镜自照,莫照旁人。
这个名字是好心先生取的,我很喜欢,妹妹也很喜欢。
我记得那晚躺在雨后的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讨论了一整晚新得来的名字。
我的父亲早逝,作为姐姐,自然该担起了照顾年幼妹妹和瘫痪母亲的责任,奈何我天生体弱,干不了重活。
这走两步就气喘的体质究竟什么才是个头。
今天挑水路上看到一家学馆教人武艺,好想加入其中,可以强身健体,保护母亲,还有我最可爱的妹妹。
可我没有钱。
三月初九,妹妹及笄,她说自己是个大姑娘了。
怎么会呢,阿镜莫要这么急着长大。
三月十二,偶遇武馆一少年。
他人很好,愿意教我八段锦,说是可以强身健体。
我很感激,但这副身子扎不了太久的马步,我喜欢背后七颠百病消。
三月十三,那个少年被惩罚了。
我听到了他的名字,裴谦。
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
四月初,母亲闭上了眼睛。
四月初七,裴谦找到我,帮我垫了棺材钱。
四月十五,裴谦失踪了,我有些担心他,不知道有没有他的消息?
四月十七,有位老先生来屋檐下避雨。先生为我们取名,还教我们写字。
阿镜不喜欢写字,她总是偷偷把我的字藏起来,也不让我写。
四月十八,我扔了一回骰子,赢来了一壶酒,刚好可以当作他们说的拜师礼。
四月二十五,先生失足掉到了河里。
得来的酒全都埋到了土里。
五月初,阿镜说她想念书。
五月初三,我进了赌坊,里面乌烟瘴气,好恶心。
我见好就收,赢了一点小钱。
五月初九,阿镜和我吵了一架,她说她讨厌我,满身酒臭,我好难过。
五月十五,我终于赢够了供她念书的钱。
五月十七,坐庄的人换了,那个人说他可以供我们念书,但要我做他的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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