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怎么是块木头_离涧秋【完结】(107)

  南栖梧当即抓着他的袖子疯狂擦手, “不讲武德!”

  苍远渡轻笑道:“兵不厌诈。”

  “诡计多端!”

  最后他还是如愿以偿地坐在她的身边。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南栖梧百思不得其解,“我们见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他们都能见到部分, 而我们却在两个极端。”

  “你能看见所有,我什么都看不见, 又不能强行破境, 好棘手。”

  苍远渡垂眸, “我来也是想说这个。”

  他看进她剔透如璃不染一物的眼睛, 目光轻而慢地描摹过她的眉眼。

  “纯则粹, 阳则刚。”

  他摊开掌心, 又拢出一团鎏金灵力来。

  南栖梧:“这不是落在乾门的天道之力吗?”

  那只被她戳瞎的眼睛, 怎么还被师兄顺走了一部分力量。看来所谓天道法则也不过如此。

  “不,这是‘元力’。元亨利贞之‘元’,一元复始, 万象更新。”

  那团元力自动贴近南栖梧,在她头顶雀跃盘桓,然后化作她的一部分。

  苍远渡抬指轻按她的眉心,抚过额上剑纹,“师妹那天给我的符纸, 我已研究出一部分。你若想听,我告诉你。”

  除了离卦七五扭转六五之命,他这些日子还隐隐窥见了另外一层。

  想到此,他竟莫名有些紧张兴奋。

  南栖梧听到关于混沌的消息,便自觉凑到他跟前,“请。”

  “天地成于元气,万物乘于天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无始无终、无形无象、清浊一体,混沌未分,故而乃为世间纯粹之最。”

  南栖梧听得云里雾里,又回想起了当初在南山和混沌乘风化鲲鹏游于天地的日子。

  “绛离多次说过你很纯粹,起初我以为,乃是你修行坐忘,心纳百川而不起分别之心,万物过而不留,致虚极,守静笃,因‘静’而纯。”

  “这也算一方面,不过混沌前辈所留之意,指的是师妹本就是‘元’。”

  “美丑,善恶,黑白,对错在你这里共生同融,正如你之道途为‘杀伐’与‘坐忘’同修。生来便可令世间对立的一切达成平衡,一切矛盾回到未被剥离之际,所以你为纯粹之最。”

  “想来混沌前辈也曾同你说过‘纯则粹,阳则刚’,师妹因至纯而至粹,至于阳刚,或可指你以杀入道。”

  “赤子之心至阳,你为天下百姓拔剑的心愿太强,所以走上了杀道一途,杀伐,兵戈之刚。”

  “师妹,我也有些分辨不清,这究竟是你的命数,还是你本身。”

  苍远渡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看她听得专心致志,目光不自觉柔软下来。

  可惜面前这块木头还是看不太懂他细微的变化。

  “师妹,你曾经问过你的杀气为何与生俱来。”

  “杀神前辈予你的传承是一部分,但我想更多原因还是在你。”

  “天行健,两仪遵道恒长。固有长久者不自生方长生之讲。”

  “不自生,故能长生,杀气,亦然同理。”

  混沌仙人留下之意太过复杂,他已斟酌许久尝试道给她听,但总还是觉得词不达意。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当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南栖梧很喜欢听这种玄妙晦涩的东西,虽然不能准确表达出来,但无论是跟在混沌身边听,还是听苍远渡说起,她都感到轻松自在。

  融通万物,天地归元。

  她抓住他的手指,不确定地问道:“师兄的意思是……我是万物吗?”

  “不,你是南栖梧。天地万物归顺于你,可以成为你的一部分。师妹本身便是世间至纯至善的‘元’,也是万物聚散来去之‘源’。”

  南栖梧沉思半晌,又问道:“那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万物吗?”

  “我的呼吸会流转,铺展,消弭于无形,那我也是风吗?

  我的杀意会凝结,倾泄,悄然散去,那我也可以是霜雪吗?”

  苍远渡久久无言,他回答不来。

  他能见广阔万物,唯一能让他停留之人近在咫尺,向他述说着万物。

  “那想来我是潮汐。”他顺着她的话道。

  “我的心跳会涨落、奔涌、归于寂静,那我会是一脉潮汐吗?”

  扪心自问,或许在她面前,自己更像藤蔓。

  妄念会生根,攀爬,纠缠不休。

  南栖梧见他垂眸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又捏住了他脸颊,“师兄?”

  “嗯?”

  心中的藤蔓无声疯长,勉强被眼底的情绪层层遮挡。

  “潮水有其壮阔浩瀚,但我倒是觉得师兄更像月亮,清辉,皎洁,温柔。”

  “不过用物形容师兄太片面了,”南栖梧盯着他眼底明灭的烛光,道:“以‘元’形容我也不见得准确。”

  “你是苍远渡,我是南栖梧,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怎么能用几个物来……”

  温润谪仙眼中的烛光倏地摇曳了下,悟道准备大讲特讲一番的南栖梧猝不及防地被面前人拥入怀。

  指腹紧紧贴在她的脊骨,继而顺着往上松松地扣住她的后颈。

  南栖梧的杀意从爆发到平息仅仅用了几息,不习惯地偏了偏脑袋,眼中满是疑惑。

  苍远渡俯下身来,眸中缱绻潋滟。

  可他却微微蹙着眉头,如同陷入了极为困难的处境。

  “待昆仑事毕,师妹将我收下可好?”

  苍远渡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压下想要吻上去的突兀举动,近乎请求道:“去云游可以带上我吗?去杀妖可以带上我吗?师妹介意身后多个我吗?”

  南栖梧反问道:“你在担心什么吗,师兄?”

  “……”

  他自然是担心的。

  万物始之元,至纯至善的师妹,他又要以何种身份才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呢……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到底是谁后,让师妹大失所望,会不会……”

  “不会的。”南栖梧斩钉截铁回答,见他微怔,索性主动环住了苍远渡的腰身,用力回抱住这个莫名开始胡思乱想的人,安慰道:“不管你是谁,都说了你是苍远渡,我独一无二的师兄。”

  “……还有吗?”

  他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还有什么?”

  南栖梧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面前自带冷香的谪仙人笑问:“师妹,不打算给我一个名分?”

  南栖梧“啊”了声,接着脸被人捧起,苍远渡垂下眼,尾调拉长,“我都属于你了,总得向你讨要个名分不是吗?成天师兄师兄的,如此这般,怎么让天下人知道我属于你?”

  “哦,我不着急的。”

  “……”

  “还有,师兄不要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谦逊。”

  南栖梧听到“讨要”“介意”等话语从他嘴里吐出的时候,浑身不舒服。

  即使她确实很容易因此滋生出几分怜惜,但依旧不想让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我们大可并肩,哪有什么收不收的,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是月亮就给我好好待在天上啊,不许妄自菲薄,你若再蹦出一句这样的话,我……”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苍远渡掌心覆上了她的脸,指尖随即往下压住她的唇瓣,堵住她的后话。

  “师妹的意思我已悉晓,若你不想经历意料之外的事情,就安安静静在我怀中待一会儿吧。”

  南栖梧茫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毕竟,想吻你这件事,倒是愈发比原先更难抑制了。”

  *

  次日,街上吆喝之声传遍大街小巷。

  噬金渊遍地珍宝,里面的人们有钱没地方花,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商贩卖的都是垃圾。

  没人要的破铜烂铁,没人要的破烂衣,没人认领的尸骨。在噬金渊内,可以用极其昂贵的价格买到所有没有用的东西。

  半月的时限还是太紧张,草草休息了一晚,几人便被钱婆聚在一起。

  “我的执念乃‘财’。”

  钱婆怕穷,尤其是怕再穷。

  年轻时,她本是小镇一家商贩的女儿,吃穿不愁,富贵之余还能接济一下周边的乞儿。

  一桩买卖让家中的生意赔了本,父母将家中所有值钱的和不值钱的东西拿去卖了也还不清债款。父亲受不了,跳湖。母亲将嫁妆清点好之后守了她一整晚,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院中大树上自缢了。

  钱婆嚎啕大哭,但一哭就会来安慰她来哄她,全世界对她最好的夫妇已经不见了。

  她忍着害怕,将母亲的尸身解救下来。

  后面的事情钱婆飘荡太久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见不得自己手腕上空荡荡的,总要戴点什么好。

  她开始行乞,跟着流浪的队伍飘荡到另一个小镇,然后同时务好几份杂工,十二时辰一刻也不敢停歇,忙碌,忙碌,还是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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