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继承者。”
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当然不懂家族继承的意义。她连顺位的肯定都没有。周平陆一时凝望着她,伸手来摸她隐隐发红的眼角,问她:“怎么了?告诉我。”
游真像个女菩萨,摇摇欲坠地坐着。
周平陆从床畔挪了挪,低下身子,凑向她:“今天脾气很大,大到我妈和姑姑都吓到了,我也是,你在医院那样凶我,我一句不敢还口了。”
游真才不吃他这套:“你没有还口,你都要关奶奶禁闭了,你还要多了不起,还要多指桑骂槐。”
“我指谁了骂谁了,出个门都能摔着,难道不该在家好好待着么,啊。”
游真寸步不让:“那是奶奶好心,看两个孩子抢东西,她怕孩子摔了,才去劝架的,这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游真,你当时在干嘛?”周平陆冷不丁地发问。
游真泛红的脸上顷刻间退去,她觉得周平陆是个怪物,他一时温柔,一时变态,他一面将你含在嘴里捧在手里,一面狠狠揪住游真血淋淋的心,她难受,他以公务之由去问了阿姨一些她一时不察的事,正如此刻,他问中了她的难堪与懊悔。
“我去逛文创了,没有陪在身边,对,是我的错。”
“和那个姓沈的在一起?”
“是,他跟着我,一路。跟我说了很多,还要为了我把博物馆的展柜砸掉,拿出里头的文物。”
“砸啊,怎么没砸。你该怂恿他的,砸掉,你俩一起落网。到时候,一个男监,一个女监,一辈子别想见面。蠢货哪怕是吃牢饭也是浪费国家的米。”
周平陆这样说着,酒气一阵一阵地抚到游真的脸上,灼热且蒙上一层轻浮的痒,游真几乎下意识扬起手,刮到周平陆半边脸颊上的时候,她自己都懵了,她打了他一耳光。
周平陆全不买账,像是被挑衅到了,起身来,捉住游真的两只手,将她掂抱起来,一路往外走,游真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扛到了外面的钢琴座前。
他按着游真坐在钢琴凳上,声音高高地落下来:“你阿姨说你会弹钢琴,这么多年,我不知道,我妈知道么?”
“弹弹看,弹你妈陪你常练的曲子。弹你的出逃曲,嗯,也许还是mvp结算曲。”
游真几乎立时就气血涌上头,像头小豹子,坐不住地蹦出老高,宣泄的口吻:“周平陆,我讨厌你,我是那么相信你,你说你去出差,我才叫你转交礼物的。你为什么要去问阿姨一些你不该问的。
“我讨厌你。”她又说了遍。
周平陆生受她好几下,点点头,“对,我全部知道了。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沈家的。”
游真站起身就要走,周平陆揽住她的腰,抱着她囫囵地坐到了琴键上,黑白键骤然发出的声音,怅然、骤裂,像一记短暂的惊梦。
周平陆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别着她的下巴,他脸色比游真还要差:“游真,你是怎么敢的。啊,你那时才十三岁,你告诉我,你怎么敢的,你知道你赌输了,就万劫不复了,你知道么!”
琴键上的人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哭得歇斯底里,眼泪与猩红淹没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正如她当时一个人在沈家的战战兢兢,这件事,她当初在周母那边坦诚的时候,她就说过,不想再拿出来说第三遍,她讨厌那时候的自己,她讨厌姓沈那时候的沈游真。如果可以,她不愿任何人再知道,她的好友,她的师父、她的同事,乃至她决心要爱的人……
她讨厌玻璃里头的瑕疵,擦不干净的污点。
她宁愿周平陆来亲口问她,也不要他千方百计地从阿姨那里知道,她更难受,为什么阿姨要那样告诉别人。
“输了就输了,大不了我就去找妈妈,你们不敢的事,我敢。我跟那个人说过,你根本不爱妈妈,真爱的话,你会有那么多女人?滥交的人不配提爱情。他就该去下面找妈妈。”
周平陆一时怔住了,看着怀里的人,刚硬的像块石头,又像浑身是胆的玉,别说此刻她加起来没几两重的骨头,那会儿,她碎了,扫起来,倒进哪条河里,根本扬不起一阵烟。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赌输了,我就去……”
周平陆捏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她两颊的眼泪流到他虎口上,几乎一瞬,他丢开手,两只手臂狠狠地拥住她,周平陆什么都没有说,而游真被他扪在怀里,她扬起手,用力地挣脱,指甲在他颈上划了一道口子。
游真每每挣脱一下,坐住的琴键就发出一阵哀鸣。
最后,她扑腾到再无任何力气,呜咽地垂下手臂,再一把狠狠地拽住周平陆,像藤萝般地缠绕在眼前人的腰上。她的控诉一直是那句话:“我不想你知道,我只想我是明敏那样的,奶奶那样的。”
周平陆的脸颊贴在她哭湿的半张脸上,无力地自责:“对不起,游真。”
可是他不允许她有任何过激的念头,“你死了,你妈妈不是更白活了。”
游真像是被碰到块经年不得愈合的痂,她不懂且怨恨,“她是为我活的么,如果是,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死掉。”
“那就当为了我,你死了,我上哪去遇到你。”周平陆抬起游真湿漉漉的脸,他轻易不敢去亲吻她了,小心翼翼地问她:“游真,所以现在还害怕么,我在这里,我怕你把我和你的阴影混为一谈。”
“你为什么要去问阿姨,为什么?”
“因为不想从你口中得知,但又想知道完整的你。沈游真,还是游真,我都要知道。”
游真垂着头,泪像倾倒的杯子,她最后的灯塔也倒了,“我宁愿你来问我,也不想是阿姨告诉你的。那几年,我知道,我为难阿姨了。她自己都没有孩子,她并不喜欢孩子的……”
周平陆由着她哭,两个人像两具尸体紧紧地贴合着僵在那里,任由周遭海枯石烂。游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好像全无气力了,死一般地羸弱,片刻才动弹了下身子,又活了过来。
周平陆抚掉她一把泪,来把这些年她始终盘不明白的账给她算清楚:“她有没有孩子跟你无关,她收留你的时候因为你母亲的缘故,得到了一笔远远超过她想象的遣散费。她争取你的抚养权,是因为你的证据起了扼喉的作用,否则她怎么也争不过那姓沈的,所以,你明白了么,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这比你安慰我妈说的紧急避险刻不容缓一百倍、一千倍,你觉得要感谢你的阿姨,可是,我只会觉得你了不起。”
“你都自救了,快没命了,还他妈管别人死活干嘛,我不要你管,我不需要你这么懂事,我只要你好好的。”
游真猩红的眼睛里,重新涌出热泪来。她好像苟活着就为了听到这一句,孩子不小心打碎了厨房里的一只碗,父母闻声走过来,稀松平常地扫掉地上的碎片,没有责骂,只有一句:打掉拉倒。
泪眼婆娑的人,拿手背揩掉眼泪,来看清抚慰她的人。听周平陆继续填平她的耿耿于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报恩也一样。我跟她说了,今后她无论在哪,用得上你的时候,就联系我们。”
游真撑手在他肩头,扬起头看周平陆。
无声的笃定,最坚定。
挨得太近的缘故,游真哭过一场,再被周平陆的酒气短距离地蒸腾着,她反而先醉起来,总之,她一点不像她,在他眉眼之下,抱怨且委屈:“你怪我。”
这是周平陆从没听过的,少女娇嗔,“怪你什么?”
“怪我没看好奶奶。你当着他们的面说奶奶,就是在说我。”
“是说你们俩,没一个安生的,非得要去博物馆,摔了不说,她还看上那个姓沈的了。”
“谁看上谁?”游真哭得空空的脑袋,追问周平陆。
他见她这副样子,简直不能忍。移开目光,没好气,“闻女士看上你的小沈。”
游真听后,泪还绷在脸上,娇矜且恶作剧道:“哦,可是奶奶说过,她不会再嫁人了。她的丈夫那么专情且多面,没有人比得上她的周先生的,她哪怕看上谁,也只是审美意淫罢了。”
周平陆听后,好半天才别过脸来,面上不显,然而短兵相接的气息出卖了他,他恶狠狠地朝游真:“是小狗么,哭完就拉倒,嗯?”
游真再无声无息地望着他。
周平陆再近了些,几乎要去到她眼睛里,“还是妖精。”
话音落,气息先纠缠到一块,随后便是唇舌。他抱难舍难分的人回到床上,第一时间剥掉了游真的外套,依旧耿耿于怀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裙子见外人。
游真被欺身且压制地几乎喘不过气,她有时候对头脑好的人也挺失望的,甚至不禁学着他骂人的思维,回击道:“你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么,还是下飞机眼睛就会瞎掉,看不到了,才会小心眼成这样,我穿件裙子就是给别的男人看,那我一天得和一万个男人有私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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