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周平陆等在那微弱光明的停车场,他没有离开。
那一刻,游真生理性的感觉乃至依赖完全剥离了理智。
这一刻也是。她不懂,带着温度的香气,肢体的交缠为什么会蒸腾出来她全然不明白的情绪,一阵又一阵地涌现出来,像不可控的出血或是眼泪,总之,驱使得她很狼狈,迫使着她的好奇心泛滥。
周平陆的眼睛很好看,他跟他母亲都是浅瞳,目光下视再缓缓抬起来,长睫毛忽而停滞几下,不说话,威压与怜悯共存着,前者窒息、后者温柔。
游真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周平陆捞起她的一只手,与她十指交错,像是完成一件刚才没有完成的事项。他举着交错的两只手给游真看,笑着朝她道:“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片刻,他放她下去。谈妥今日下定的东西,店长亲自给游小姐量珍珠蓝宝石颈链choker尺寸的时候,一旁等候的周先生喝的不是他们店里招待的茶饮,而是游小姐喝剩下的半杯冰美式。
送新婚贺礼要写卡片的,周先生翻出西服内衬里的一支钢笔,问游小姐要写什么。“你说,我写。”
“Bon voyage.”
周平陆听笑了,他觉得游真在说什么黑色幽默。游真却纠正道:“阿姨的婚姻只是她生活的一个状态,和她去旅行的决定没什么差别。”
周平陆认真替她写下这句祝福。
最后,走过来,将笔和贺卡一齐递给她,落款由她自己来。
游真想了想,写了个,Z.Y.
周平陆凑在她耳后问她:“不该是YZ么?”
游真才要将贺卡涂掉重写,身后的人抽走了,连同他的笔。他提醒道:“这可不是你上学那会儿的告家长书,涂掉重写多不吉利。”
店长在一旁都被周先生逗乐了。周平陆便冲店长抱怨起来,“脾气大得很,不是摔我笔就是摔我表。”
游真一时难堪,“我什么时候这样过?”
周平陆一时将现成的证据都摆给她看,他腕表上那一处磕痕,以及当年给她签告家长书,她扔掉他钢笔笔帽,顶端碰伤的一处。
游真愣在那里,她问他:“那既然坏了,你还搁在身边用这么多年?”
周平陆将钢笔连同笔帽一齐递到她手上,牵引她的两只手,最后契合上了。“哪里坏了,她明明陪着我做过无数个重大决定。”
这阵子,快到中秋,周平陆陪着市里区里招商领导斡旋商谈好几个回合了,他脱空回来陪游真买完礼物,还得回桐城那头去,有块产业园的地皮,说白了是上头派给的业务指标,这是块敲门砖,他通俗地给游真解释,你就当来这些门店买心仪的物件,但是要配货,懂么?
于是,从奢侈品门店里出来,周平陆陪游真去吃了顿简餐,再把她送回了家。
这天,欧阳有谊连同杨加萱知道周母身体不适,过来探望。正巧,周平陆归家,他坐下来应酬了一刻钟,推辞晚上还有事,就不作陪了。
招来丁阿姨,询问晚上给周母做什么病号餐,特地嘱咐了句:连同游真的也做清淡点,免得老的又相着小的。
丁阿姨即刻会意,马上就要饭点了,她征询平陆:“你要么陪着客人吃完饭再走,我给酒店那头打电话,叫餐?”
周平陆正装端坐,“欧阳阿姐不是外人,杨小姐也是,她们不会计较的,欧阳,过段时间,我再联络回请你。”
欧阳有谊隔了些日子不见周平陆,他步步为营的戾气感更重了。面上从容地笑着,他由着他母亲将他的侄儿弄进了周家的阵营里去磋磨,却不亲手提携或者放在身边亲自教养。
她听说这阵子他和政府那头打得火热,社区门店和低空经济才是他今年的重中之重,收回联合经营权的事,他定下调子,老早抛给周孝佳那头去料理了。
欧阳一时心上訇然,连同撮合表妹的心都冷了一大半。她恨儿子不像周平原就罢了,她更恨这个当初她并不看好的人,短短五六年,他老早越过他大哥了。欧阳有谊笑了笑,“你忙你的,我们来看看闻阿姨就走的。”
周平陆点点头,再朝杨加萱说话,“杨小姐也是,千万别计较我。我听我助理说,你自主品牌的发布会要开了,具体什么日子,我好送问候过去。”
杨加萱受宠若惊,连忙委婉告知了具体日期。
周母见状,简直比外面下流星雨还窃喜,与欧阳有谊交换了几回眼色。欧阳有谊面上始终淡淡的。
周平陆当即就在微信上发给了助理,随即,不能久留的歉意,一面起身一面与她们告辞。
周母袒护得也很明显,朝加萱解释:“他这阵子确实太忙,明天又要飞香港。”
说着,周平陆站在会客厅明昧的一处交界处,冲楼上的人吆喝一嗓子,“游真,你的东西呢!”
欧阳有谊来家里,游真一向自觉露个面就忙自己的去。今天也不例外,进了门,看到她们,游真坦荡打过招呼,就上楼了。这会儿把一个礼袋模样的东西拿下来。
周平陆站的那块,离会客厅还有些距离,他伸手朝她来,游真以为他要她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他不接,另一只手要来捉她的手腕。
游真吓得直往会客厅跑,当着周母的面,交代给要走的人,低眉顺眼且求人嘴脸:“那什么,谢谢你了。”
周平陆做这样跑腿的事,俨然很不耐烦,一脸轻蔑:“既然这么过意不去,就该自己去。”
游真没有说话,送许方晴结婚礼物的事,她老早跟周母说过了。周母帮腔道:“要你顺便带个东西,你啰嗦的呀,我们明天说好去博物馆的。”
周平陆回他母亲:“你都能跑博物馆去了,还要人家来看你什么,收人家花还是草的,亏不亏心。”
杨加萱的笑点不是一般的低,顷刻间就被周平陆逗笑了。
在场只有游真与欧阳有谊没有笑,前者是少女心思,后者是经验狐疑。欧阳有谊觉得周平陆这阵子待这个小妖精太亲厚了,远远超过了自己的侄儿。
周母一时发话,催周平陆走。后者顺从,目光从母亲与游真这边收回时,瞥到沉吟不语的欧阳有谊,两者交汇,有着针尖麦芒之感。
这天傍晚,周平陆离家前,最后一个道别的是杨加萱,他要她稍坐,失陪了。
*
次日,周平陆十点一刻抵达香港。
他借着游真托付的礼物,明明光明正大的拜访理由。然而,许方晴那头答应见面,却生生迟到了两个小时。
她再来电过来的时候,说家中实在有事脱不开身,她要小周先生将礼物寄放在酒店那里,她会派人过去取。
周平陆平静应答:“许女士,我知道当年我不肯你见我哥,伤到了你。所以,今天别说只是两个小时的惩罚,两天,两个月都可以。无论如何,我要将游真托付给您的礼物与话,带给您。”
许方晴才要回绝的。
周平陆再道:“那晚,你要将公寓过户给她,她挂了电话,就再一次无家可归了。”
终究,半个小时后,许方晴出现在了半岛酒店。
第53章
◎心动勿动,此物尤珍。◎
周平陆见过许方晴的照片, 大哥的相册里,手机里。
多年以后,真人出现在他眼前,岁月格外照拂, 美人如斯。他反而生出些凭吊感, 觉得她不是兄长的故人,更像一件自由超脱的“遗物”。
许方晴几乎在对面人起身的那一刻, 就断定他是周平原的胞弟。
他比周平原年轻太多, 不算相似的眉眼, 更出众,更伟岸,更像极了一个琢磨不透的决策者。
许方晴是个俗人, 高中那会儿,她并不大瞧得上周平原, 他有条腿不是全好的, 又跟欧阳有谊成天出双入对, 周大公子眼里没有别人, 他和欧阳像极了一对小夫妻。
若干年后,她重回江南,碰上了周平原。那晚, 他们一起吃饭, 男士送女士回家,他问她哪天再有空。
许方晴轻佻地反问他, 是想约她么,不行哎。
周平原问她为什么。
许方晴道:因为你和我讨厌的女人恋爱过, 还有一个孩子。
周平原点点头, 当真与她失联了。
许方晴再给他打电话时, 周平原像似早把她抛到脑后去了,他声称恋爱经历如同第一学历,改不掉也不能抹灭,如果她实在介意那不必勉强,尤其他确实有个不小的儿子。不跟着他过,但是他不能不尽该有的父亲义务。
许方晴在电话里问他,你和每个来往的女人都这么报一遍嘛。
周平原道:不。她们看在我的钱份上,多半能容忍。
许方晴那会儿离婚没多久,两个人再约见出来,风驰电掣般地滚到床上的时候,她难得骄矜了一回,说太快了,她才离婚。
周平原笑且贬低,离婚又不是死了丈夫。
许方晴与周平原的伴侣关系维持了不到两年,最后死在了谈婚论嫁前的门户之见上。他母亲看不上她,觉得是个再劣迹的交际花,哪怕她儿子阅女无数,然而做他们周家的媳妇,必然要高尚且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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