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陆那会儿刚落座下来,瞥游真的目光,其实很想说,考得很好么,天天这么吵吵。
游真瞥见他的目光,把书举得高高的。
周平陆冷笑了下,有必要提醒她,有些书的油墨里含铅更含汞,掉菜里,算你投毒。
周母连忙作和事佬,暂时收了小真的书,嘀嘀咕咕朝她的宝贝孙女说你没事招惹他干嘛。
游真很小声地控诉,有人还不是在饭桌上看文件。
周母配合小真的小声,他们男的都很了不起的。
游真噗嗤想笑出声,憋了又憋,抿住了嘴巴。
周平陆那会儿只想骂她们两个,一对二傻子。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游真原话也是指摘男人的,周平陆拿来主义不止,还平等地添上了一笔。
杨加萱听着听着,才觉得眉心有点痛。是什么扎到她上头来了。周平陆这是在讽刺她?讽刺她对了他母亲的胃口?
二十五岁前的杨加萱对这类嘴巴坏的二世祖一定嗤之以鼻,可是现在她三十岁。三十岁的女人怎么着也掉在炼丹炉里炼就点火眼金睛了,那就是,比起一些没用的、上床前说的甜言蜜语,她反而觉得男人偶尔的刻薄更落地点,歹毒但起码真性情。
“周先生说的,我认同一半,性向流动但到不了绝对的隐匿同。只是人是个自私且自恋的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就是会排除异己。”
对面这个人,换个地方,或者说在谈判桌上遇到,周平陆一定认同地交个朋友,可惜他们在非正式会谈的桌下遇到了。即便这一刻,他都一点没兴趣她具体叫什么名字。反而,从她口里说出那最后四个字,周平陆脑海里浮出一些假象,那就是倘若她们真的因为某种契约关系联盟了,那么,有个人一定会逐渐边缘化,她终将成为那个异己。
想到这,周平陆不乏庆幸,庆幸他没有一走了之,由着她们恨不能早相逢的投契还是“搞姬”,以至于忘情地党同伐异。不多时,他笑了笑,朝对面的人以水代酒地扬了扬手腕,绅士且含蓄。
杨加萱看来,周平陆笑得端持且风度,他未必认同你的话,但是他有种绝对从容的张弛教养,像极了那天周家生日宴上,明明因为他的两个侄儿闹出了笑话,明明他是去紧急擦屁股的,还能对着他母亲谦逊的教养,这是周平陆最吸引杨加萱的地方,某种意义上不可名状的臣服魅力。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周平陆冷笑着,嗤之以鼻着,笑她们:做梦。
*
回到佛室,周母才要怪他们出去怎么这么久,一看,杨小姐跟着一同回来的。再看到老二同人家手里一人握一瓶水,一副相请不如偶遇的歪打正着。周母立即欣慰得很。
丁阿姨的话更是佐证了周母的猜想,“在外头正好遇上了杨小姐,聊了会儿。”
周母点点头:“我和小真刚还在商量,吃哪家呢。”一转头,周母就询问起杨小姐,“他们说要去吃西餐,加萱你今天有什么不方便么?”
杨加萱百无禁忌,“只要您不为了我们特地破戒,我吃什么都可以的。”
周平陆一言不发地坐回圈椅上,喝他手里剩下的半瓶水。
而杨加萱殷勤周到地应答着周母,她手里那瓶怡宝始终没有搁下来。游真枯坐在一旁,想到一句酸话:有情饮水饱。
可惜她是食肉动物,喝水,她会饿死。
*
一行人从寺庙里出来,周母这边一辆车,杨小姐今天低碳出行,她并没有开车子来。
这正合周母的意,她随即就张罗加萱坐平陆的车子。
游真如同穿上隐身衣一般地在边上,叼着跟根风干牛□□,随他们便。她今天穿了件蓝色长袖衬衫配百褶的半腰长裙,明明再淑女不过的扮相,叼着那该死的牛肉干,像极了上学那会儿不学好的阿猫阿狗。
周平陆喝的那瓶怡宝很明显没有奏效,咳得跟民国严肃文学里女主嫁去冲喜的已经不能下床的丈夫,思量到这,游真也自觉自己歹毒了,她姑且找补了下:哦,那样不能下床的丈夫,丝毫不影响他还能和妻子做些什么,比如留个后……
怨念这个东西大概也存在某种蜘蛛感应,总之,周平陆的目光射过来的时候,游真火速搁浅了她的意识形态作恶。
杨加萱春风化雨般地的温柔,她见周平陆这样的不舒服,便主动揽下开车的差事。车子的主人却没有承情的将车钥匙递给她,反而捏在手里,掂抛了两下,忽而扬声喊住预备进周母车里的人:“游真。”
他当着他母亲的面,理所当然地奴役他的侄女,“过来,帮我开车。”
游真扭头来,收了伞,风雨的缘故,一些发丝贴在脸上,她几乎恼羞成怒,可是周平陆还是比她快一步:“你跟客人,你觉得谁更合适?”
丁阿姨帮腔:“小真啊,你就帮平陆开一下车子,也能陪着杨小姐说会儿话。”
周母却觉得小丁在拎不清,小丁靠近她,耳语般:“有小真在,热络点,话篓子一个。你指望那两个能聊什么。”
丁阿姨实则心里塞着十五个水桶,她已经估算到她离被辞退不远了。可是,她现在不做点什么,怕是这个家散得更快。丁阿姨冷眼旁观着,平陆越不作声,他越会憋出个大阵仗。真出了那些奸淫掳掠的纰漏事,周家可就全完了。
周母被丁阿姨说动了,终究看向小真,示意她去。游真一时反骨生,她不可否认奶奶是欢喜她的,可是那种欢喜跟利益跟家族延续比起来,微乎其微。奶奶能为了欧阳冲求情,自然也能为了她的儿媳妇让步,那样甚至都没有名分的欧阳有谊都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绑架到奶奶,何况将来这位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游真不懂,她甚至想跟奶奶谈一次,问问她:您真的就从来没设想过,我已经长大了,起码的男女大防,您从来没想过用在我和您儿子身上么?
游真不敢问周母,她在对方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具体意象,得宠且乖觉的小狗还是搁置在房里陈列柜上发不出声的可爱玩偶。
终究,游真乖觉地听从了周母的安排。可是,只有她知道,她近乎背主的心态走过去的。
走过去接过周平陆的车钥匙,一气呵成地坐进驾驶座上。一点不关心他们一对男女什么时候上车再怎么安坐。
游真坐在车里,发动车子并系好安全带,她将自己的手机蓝牙接驳到车里,想着待会她要听自己爱听的歌,其中不乏一些她和明敏看黄漫代入的BGM,她就是这么低俗。
待到她喜欢的那些叽里呱啦的歌已经鼓动起来了,周平陆同他的相亲女伴都没有上车,游真扭头朝外头看了眼,他很不合宜地讲起电话来,通话的样子很严肃,一面讲着一面踱步回头,一旁的杨加萱等着他一道上车子。
杨小姐已经自觉牵开了后座的车门,周平陆却绕过来,走到副驾边,很绅士地替他的女伴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目光邀请对方上车。
杨加萱愣了愣,听从了他的安排。
宾客上了车,周平陆的一通电话也顺势收梢。他并没有自居地坐在司机的对角线位置,而是坐在了驾驶座的后头。
上了车,他拍拍游真头枕的左边位置,手臂伸得太过,几根手指全拍在了她的脸颊上,吩咐她:“开车,把你那些鬼哭狼嚎的音乐调小一点。”
游真恨他的无礼,没有听从,他干脆摘开安全带,探身来亲自调,一面调一面同杨小姐致歉:“对不起,她在家被我妈惯得不像话了。”
讲完,周平陆再扭头回来,目光落在游真脸上,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叫游真无端想起上学那回被请家长,周平陆坐在车里怎么和她说的,他恫吓她多说一句就不必在周家待了,还有一句:游真,你得感谢司机在车上,否则,我等不到到家已经开始收拾你了。
第39章
◎“答应跟一个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
杨加萱第一次坐周平陆的车, 干净整洁,很符合她的期许。尽管她知道这未必是他最真实的样子,办公商用得多。
她对异性的生活品质要求很高,黄赌毒那些自然一票否决, 即便是烟, 她都有点反感。她是知道周平陆抽烟的,过去他大哥还在的时候, 杨加萱在有交集的酒会上碰见过周平陆, 他那会儿二十几岁, 接替他大哥坐镇下来,抽烟的样子,与周遭的男人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画风。比喻成画家的笔触, 他一定是凌厉且干净的。
此刻,他车里闻不见半点烟味。然而, 香水的味道却充斥着杨加萱的感官。
她已经很忍耐的教养了, 禁不住的一个喷嚏, 情急之下, 她抱歉了下。开车的游真,从扶手箱里翻出纸巾递给杨小姐,再把冷气换成通风, 加大风速。
杨加萱歉仄地开口:“是我的问题, 我鼻炎太敏感了,一到黄梅天更严重。”
游真开车的样子很娴熟, 哪怕单手掌舵,她也能掏方向盘掏得有模有样。手上的银镯子发出的细微动静, 是她活着且良好的监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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