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相信那些人不是你杀的,锻龙一定留了证据,我明日便去——”
泫尘出口的声音很哑,“可我没能阻止这一切。”
“泫尘,你救不下每一个人,”无量真人说,“你早该明白的,我知道你痛苦,可你不能永远都走不出来。镇魔印松动多时,重塑的重担全在你一人身上,你不能倒下去。压天峰内还存着重塑镇魔印最关键的材料,待你元婴后,我会为你争取进入的机会,这些时日便在宗门闭关吧。”
泫尘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的血污早已不见,这是六戒长老为他争取来的体面,可泫尘一个晃神,却总能看见自己身上喷溅的血迹,上面的每一滴都会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若是……”泫尘恍惚道,“若真是我动的手。”
“不是你,”无量真人蹲下身,隔着牢笼与泫尘平齐了目光,“无论真相如何,都不会是你。你不能背上人命。泫尘,要始终记得,你是佛子。”
最后四字荡在地牢中,即使无量真人离去好些时候也久久不散。
泫尘慢慢伸手捂住眼睛,指缝溢出些清亮的水光。
修真联盟的证据摆了一个又一个,连他都开始怀疑,手上是否真的沾了鲜血。
……毕竟他失去了一段记忆,最重要的那个时间段他什么也不记得。
究竟是不是他……
“你在为那件事难过吗?”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泫尘愣愣放下手,视线逐渐清晰,他的眼眶却在一瞬间更红了些。
游木栖安静地坐在地牢边,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她的视线扫过泫尘的眼睛,“怎么哭了?”
是因为那些死掉的人,因为修真联盟的不信任,还是因为天极殿那群烦人鬼的不离不弃?
可无论怎么想,好像都没法和她扯上关系。
泫尘不知道游木栖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她,露出了个依旧温柔的笑,“游道友。”
“大概是因为……有些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我也不希望你出事 游
游木栖来到天极殿后先去的大堂, 她原以为泫尘也会在那,却只看见了六戒与修真联盟的争吵。
修真联盟抓住泫尘额心的魔纹不放,六戒怒斥这摆明了就是魔族陷害。
游木栖藏在角落, 听到六戒以命为泫尘作担保时皱了皱眉。
待要离开, 六戒却先一步满脸怒容地走了。
游木栖跟了过去。
几个和尚愁眉苦脸地坐在一处,个个重重捻着佛珠, 游木栖平静地看着他们。
“师兄, ”有人转向六戒, 迟疑了一会还是问道, “此事你怀疑过吗?”
六戒手中的佛珠骤然断裂,他仿若无事发生那般蹲下身去捡,旁边的长老想要帮忙都被他挡了。
深褐色的佛珠被一颗颗捡起, 将最后那颗握在手心时, 六戒才说,“泫尘不会做那种事。哪怕……他并不那么诚实。”
当时游木栖就想, 泫尘明明最是诚实。
地牢里并不亮,淡色光斑从她眼边划过,游木栖盯着泫尘的脸, 在上面看到了刺目的水痕。
她想问, 如果现在天极殿将他赶出去,他跟不跟她走。
可这话现在出口还是太早。
她还不够强大。泫尘也还有退路。
因此游木栖只是坐在牢笼外, 问泫尘,“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一滴泪骤然落下,泫尘居于地牢的正中央,周围流动着刺骨的冷水,他没有动,“游道友觉得……会是我吗?”
“你希望我怎么想?”
泫尘笑得温和, 却将那路水痕衬出压抑的难过来,“只希望游道友遵循自己的本心说。”
游木栖定定看着他,这一看便是许久,在那个瞬间她想起了很多的事,在潺潺水流声中她握紧了拳心的一截布料。
最终她低下头,低声道,“我动手的可能性都比你大。”
泫尘一怔,笑得更温和了些,“游道友不会的。”
游木栖没说话,好一会才抬起头,明晃晃地撞进了泫尘的眼里,她愣了下神,然后别开目光,“那你更加不会。”
“就算真有魔气控制了你的思想,你也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他们不了解你,也就不相信你。”
“游道友……”
游木栖停顿了下,“若真有那一天,我觉得你会比所有人先死。”
他一定、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游木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游木栖想,他们还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泫尘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他安静地看着游木栖,随后缓缓展出了新的弧度,低声道,“……贫僧也是。”
他心里的游道友也是这样的。
甚至他们二人若真的有一人犯了错,泫尘觉得那只会是自己。
“游道友。”
游木栖转过头,看向泫尘。
明明额头缀着诡异的魔纹,泫尘给游木栖的感觉却和以前无异,他脸上仍是悲天悯人的慈苦,会尽全力护住天下每一个人。
“此事之后,外面会有许多传言。”
游木栖:“我不信他们。”
泫尘的眉眼轻轻弯了一下,“贫僧是想说,游道友不要因为这些传言生气,也不要和人争论。在外游道友可以——”
“当作不认识你吗?”游木栖问。
泫尘笑了笑,说的却是,“贫僧很高兴认识游道友,但更希望道友往后的仙途能更顺遂一些。”
他处在事件中心,与他有关系的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牵连。若说心里没愧疚是不可能的。
游木栖没应这话,转而说道,“我是来告别的。”
泫尘短暂的愣怔了下,随后笑着看她,“这样也好。”
“……”游木栖漠然地望着泫尘脸上真心实意的笑,觉得这间地牢还是太大了,两人的距离太远,总给人一种这次见面过后就再无交集的感觉。
她讨厌这种感觉。
游木栖开口将这烦人氛围打散,“因为要离开很久才来和你道别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都没有关系,只要游道友好好的,”泫尘犹豫了会,“要去的地方……很危险吗?”
游木栖想云淡风轻地装一下,却想起步暨先前的警告。九死一生的压天峰,万一她赌错了死在那里,现在夸下的海口不是更加丢人?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也没法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泫尘心口紧了紧,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一些,“……是哪?”
游木栖看他一眼,没有说。
泫尘便也不继续追问:“先前的那串佛珠还在吗?”
游木栖说在。
泫尘便将手撑在寒潭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慢慢朝游木栖走,离得越近游木栖越能看清那条丑陋的魔纹。
游木栖动了动手指,背在身后。
等泫尘在她身前站定,游木栖才将佛珠从储物镯拿出,她捧在手心,却没有往前递。
泫尘一时间也没有动作,双方沉默的时间都太久,游木栖将视线从佛珠上移开,却发现泫尘在看她衣服上的血迹。
“是……之前的伤吗?”
游木栖:“新添的。”
“还好吗?要不要等伤好了再走?”泫尘垂下眼,“天极殿有医修,游道友去看看吧。”
游木栖摇摇头,“我等不及,过会就走了。”
泫尘满眼担忧,“那贫僧看看……可以吗?”
游木栖下意识盘起手中的佛珠,“伤在心口,你会觉得不合适的。”
泫尘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什么女男之防,只是在想她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现在有没有好一点,以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想问点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泫尘伸出手,朝自己额心一点,鲜艳的朱砂好似活了过来,一滴血从中钻出,飘向游木栖手中的佛珠。
泫尘的面色当即便苍白不少,“……希望它可以在关键时刻帮上游道友。”
即使她并不需要。
手心的佛珠微微发烫,游木栖将目光抬起,看向泫尘。
他将脸别开一些,掩住上面的倦色,“贫僧无事。况且此后数十年应当都会待在……宗门,不会遇到危险。”
修士失去眉心血,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回来的。
游木栖清楚这一点。
若此刻站在泫尘面前的不是她,而是别的修士,他也会给吗?
会的吧,游木栖想。
世人常说佛子良善,可游木栖却觉得,哪怕泫尘不是佛子,没有那根千年一遇的佛骨,他也会冲进崩塌的房梁救人,会温和地为伤患包扎,会扛起救世的担子。
泫尘就是这样的人。
游木栖握紧了手里的佛珠,有些舍不得将它带进压天峰,却更舍不得将它放在别的地方。
喉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游木栖迅速将佛珠收起,“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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