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说要保护我的,也忘了吗?”
话音刚落, 身前的人影便扭曲变形,满身是血地质问她,“可你为什么反悔了。”
一声细长的蝉鸣响起,游木栖哦了一声,“原来是你。”
画面飞闪,又一个陌生的脸捧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站在她面前,“仙人,你会救我们的对不对?”
游木栖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又是谁?”
“可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死掉啊……”
这么一说游木栖又有印象了,但只对事,这人是谁她依旧想不起来,也不在意。
连续几张人脸闪过,又哭又喊的,游木栖只觉得他们烦,她笑了笑,态度非常随和,“你们真吵。”
当哭闹逐渐沉寂后,一块巨大的八卦盘浮在半空,游木栖脸上笑意不变,目送孟西元现身,又看着她只字未言便离开。
方才的所有画面汇拢在了一处,游木栖仿佛看见许多人在对她哭。
在倾泻而出的喧嚣里,一道红白色的身影自那些画面中走出,她长着一张与游木栖一模一样的脸,但衣袍整洁,不见鲜血。
游木栖将自己的衣袖抬起了些,跟对方比了比,随即挑了下眉:“好巧。”
“你为一己私欲,做过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你会不会后悔?”
游木栖一一扫过画面里哭泣的人影,突然笑了,“还以为你真是我的心魔劫。”
“你是谁,剑灵,剑祖,还是妖魔?”
“游木栖”:“这不重要。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你要经过我的考验,才能获得福泽。”
“游木栖”:“告诉我,杀了那么多人,你有没有后悔过?”
游木栖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你喜欢听哪种回答,我编给你听如何?给我一个方向,包你满意。”
对方只冷冷道,“回答。”
威压骤然泻下,游木栖额顶充血,未来得及处理的伤口迸出血沫。
她咬紧牙,语气却格外轻松,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我为什么要后悔,是他们实力不敌,被我杀了,该后悔的人是他们。”
“……若这当中有无辜之人呢。”
“这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在惩奸除恶。他们死是因为弱,不是因为坏。”
“游木栖”:“可若无旁人相助,你又如何活到现在。你既接受了善意,又为何如此?”
游木栖笑了下,“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和旁人没有半点关系。想和我谈这些所谓伦理,你不行。”
她又没有收到任何善意,凭什么善良待人。她在成长时感受到的,只有弱肉强食,蝼蚁任人踩踏。她踩着血印从蝼蚁变成人,靠的从来都不是谁的善意。
是她自己。
对方沉默了一会,却不辩解,“对我而言,你也是弱者,我要杀死你同样轻而易举。”
游木栖非常赞同:“那你就杀,杀得彻底点。”
她眼中闪着烈日投下的犀利晴光,映出上方辽阔长空,“不好意思啊,我就是觉得这世道强者为尊,实力不够就是弃子。你比我强,杀了我,当然可以。同样,我能杀别人自然也是我的本事。”
能诱人说出真话的迷魂草在风中微微摇晃,“游木栖”轻轻摇头,“你性子歪邪,不适合修仙界,福泽不会赐下。”
游木栖没什么诚意地点点头:“你随意,我来这也不是为了剑祖福泽。”
“游木栖”握紧手中的剑,对准了游木栖,“我并不是非杀你不可。”
威压顷刻间泻出,尽数往游木栖身上兜去,“你自行毁去丹田,我饶你一命。”
寒霜闪过,游木栖从纳物囊里随便掏了把剑出来,弯着眼笑了笑,“我杀了你,也能挣得一命。”
“你杀不掉我。镜像阵存在千万年,无数剑修慕名前来,却无一人破阵,你可知道缘由?”
“不感兴趣。”
“镜像是另一个你,熟悉你的剑招、术法,乃至内心,并且不怕疼痛,不畏伤亡,轻易不会受外物影响,很多剑修便输在了心态上。”
“是么。”游木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下一秒她持剑攻去,背后立下无形剑气,将镜像包围起来,剑风往里包裹,可还未碰到人便被灵力弹开了。
游木栖迅速后退,啧了一声,“不是说是另一个我吗,怎么道元是完整的?”
“自然是取精华去糟粕。”
镜像不怕疼,游木栖似乎也感觉不到,被刺破肩膀后她动作仍然狠戾,却还是逐渐落了下风。
来回不知道多少次后,镜像好心提醒道,“别白费功夫了,你伤不到我。道元缺损是剑修最大的弱点,你顶着这么一个大破绽,却还坚持当剑修,确实勇气可嘉。”
游木栖笑了一下,“你听说了吗?”
“什么?”
“游家最近在找你。”
镜像身形骤然僵硬,转瞬便被游木栖抓住机会刺向胸膛,长剑贯穿人体时,游木栖偏了下头,避开了喷涌而出的鲜血,“你这糟粕也没除干净啊。”
下一秒,她的心口一痛,游木栖抵着剑跪在地面,低头只见掌心一片猩红的黏腻。
“镜像怎会如你所想那么简单,伤痛共享。若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游木栖站起身,无数剑气自她身后而出,铺天盖地地砸向镜像。
“你的灵力支撑不住的。”
游木栖没说话,她得了空就从纳物囊里找出丹药,毫不避讳地吞了下去。
“游木栖”哪怕道元完整,也招架不住如此密集的剑气,她身上细小的伤口越来越多,道袍上的红色逐渐蔓延。
游木栖时刻注意着对方的动态,在镜像身形一晃时跃起凌空一剑。
就是现在。
游木栖面上不见情绪,那一剑好似倾注了全身力气,可却在碰到对方的那刻静止了。
镜像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消退,血痕淡化,那摇晃的身体顺势借力踹向了游木栖。
接连三棵古木被齐腰撞断。
“还是太年轻,怎么会以为我真的就是会流血的生命,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
梵音随着香烛燃起的青烟一起飘向上空,悠长的经文声在某一时刻骤然停歇。泫尘低头看向腕间跳动的储物镯,疑惑地探入神识。
四四方方的空间内,破天剑华光四绽,身躯却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泫尘一怔,迅速将破天剑取出,可还未来得及细看,那裂纹就迸出许多分叉,在他手中寸寸裂开,叮叮当当地落了地,只留他手心残余的几块碎片。
泫尘俯身去捡,指腹却被剑划了道口子,他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神识陡然一痛。
*
储物镯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游木栖将手间的血蹭到脸上,将断了的佛珠捡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丢掉剑,仔仔细细将佛珠一颗颗收好,平静道,“我生气了。”
若说之前游木栖还会注意着不让镜像伤到自己,现在则完全不管不顾,铁了心要杀镜像。
她无所顾忌,招式越发灵活刁钻,两人斗在一处,此刻竟是游木栖更胜一筹,镜像试图从剑气中脱困,却被一剑刺入心脏。
这次的伤没有共享。
死物确实冷静,却也少了几分活人的魄力。
镜像只是顿了顿,便化为一缕烟飘回半空,“你怎么会有佛门的宝物?”
没得到回应,镜像对上游木栖的目光,总觉得对方在琢磨着怎么杀死她。事实证明她想的没有错,下方数千道剑气齐发,刺骨的霜寒攀上她的灵体,若非她动作快,还真着了这个修士的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轻轻一挥,外面便传来轰隆隆的响动。
游木栖扭头看去,只见山脉浮动,庞大的妖魔从地底爬出,只是佝偻着身子便遮住了半边天空,如日的眼睛窜动着瘆人的寒光。
这是真正的妖兽千年。
游木栖捂住心口,与血液一道喷涌而出的咆哮冲至耳边,振聋发聩。
只一声吼叫,游木栖便察觉到双方悬殊的实力。
哪怕她立刻升至元婴,也难从这只妖兽手下脱险。
可在千年冲来时,游木栖却不闪不避,直直迎了上去。
镜像光影变换,只能听见一声极轻的何苦,随后她转过身,似乎不想再看接下来的血腥。
丹田处的疼痛越发剧烈,游木栖甚至能感受到内里灼烧的烫意,这份疼痛太过熟悉,哪怕过了十几年,游木栖依旧记得每一个细节。
游家抛弃一个没天资的小孩不需要理由。烙下诛杀令也是。
凭什么在她弱小时要忍受修仙界的弱肉强食,等她厉害了,又要有声音说那群人何其无辜?
凭什么她拼着性命走到今天,要因为一个别人也在做的事前功尽弃?
她就是冷漠无情,就是罔顾人命,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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