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来还不忘谨慎地张望四周,生怕执法人员会突然从哪条小道上冒出来,抓住两人。
两人被吓战战兢兢,穿着单薄的衣物又冷又饿,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到这副可怜兮兮的惨状,彭曼冬忍不住好奇地询问:“被遣送回去总比在这里靠乞讨度日,朝不保夕要强得多吧?”
回老家至少还能混口饭吃,继续待在北城说不定连下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吧?
“不行,我们不能回去。”
夫妻俩异口同声:“当初来北城的时候我们就决定了,找不到儿子绝对不回去,宁愿死也要死在北城!”
“可是……”
彭曼冬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越来越多农村的人前往大城市寻找工作的机会,近些年涌入北城的外地人与日俱增。
可惜城里并没有足够多的职位满足这些人的工作需求,一些找不到单位的外地人只能日夜沿着街道四处流浪,靠乞讨为生。
这极大的影响了城市的治安管理,所以对于无合法证件,无固定住所,无稳定收入的“三无”人群,采取的措施是收容,然后遣返回户籍地。
对于别人而言,遣返也就遣返了,说不定是好事一桩。
眼前这对夫妻却不一样,他们是特意来北城寻找被拐后失踪多年的儿子,找不到儿子,宁愿死也要死在北城。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在彭曼冬听来,简直是死亡的预兆。
随着政策的收紧,对盲流打击力度的加大,夫妻俩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如果以后仍旧是这样靠着乞讨度日,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别说是要寻找失踪已久的儿子,哪怕是保命恐怕都做不到。
唉。
彭曼冬无奈叹息一声。
她将挂在车把手上的一份卤味递过去,没吭一声,蹬着三轮车转身离开。
追过来只不过是想将这份没送出去的卤味送给原先准备相送的人,目的达到,她也该赶紧消失。
蹬出去几米远后,彭曼冬停下动作,回头瞥了一眼。
视线中,老两口蹲在墙角边上,扯开塑料袋子,直接用枯槁一样的手指去抓袋子中的卤味,因着饥饿的原因吃得又快又急,不小心掉到地上一块,也连忙抓起来塞进嘴里,彭曼冬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不太恰当的词。
饿狗扑食。
这世道,贫苦人活着,或许真不如有钱人家里养的一条狗。
彭曼冬默默在心里叹息一声,随后将三轮车调转方向,又折返回去。
夫妻俩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空荡荡的肚子很快吸纳了一袋卤味,吃得太急,没尝出味道,也没感受到饱意。
两人咂着嘴回味时,一道身影停在他们面前。
那位大善人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地提出一个惊天好消息:“有个赚钱的活儿,每人每天10块钱,你们干不干?”
“干!肯定干!”
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300块,两个人合起来那就足足有600块。
如果两人每个月能赚到这样的工资,就能去租个像样的房子,办暂住证,成功在北城留下来,然后出钱在报纸上打广告。
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失踪多年的儿子!
听到惊天好消息的夫妻俩眼睛都亮了起来,想拉着对方细问,又怕自己的手弄脏对方衣服,最后只拘谨地揣起双手,满含热切地打探:“不知道是什么活儿?”
“你们明天中午去中运大厦对面,帮我摆摊。”
“好嘞!”
——
彭曼冬并不需要摆摊的助手,她一个人完全能忙得过来。
给夫妻俩安排这份工作,纯粹是做慈善。
她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只是夫妻俩这种为了孩子宁死也不肯放弃的决心让她稍稍有些动容。
早在十多年前,计划生育还没有这样严格,夫妻俩丢了孩子,其实可以选择再生一个,那会儿一户人家有好几个孩子是常事。
即便是后来计划生育政策紧缩期间,这种情况也完全还有生孩子的指标。
可是夫妻俩没有选择再生个孩子重新步入温馨家庭,他们没有放弃那个被拐走的孩子,宁愿赔上自己的下半辈子,也要尽力去找寻。
这种做法让彭曼冬心生敬佩。
如果是她闺女遭遇这样的事情,她大概会做出与夫妻俩相同的选择。
因着这一方面的志同道合,彭曼冬决定出手帮一帮他们。
如果每天卖40斤卤味,一天下来能净赚360块钱,拿出20块钱开工资,不过是小菜一碟。
就这么定下了。
彭曼冬决定雇佣这对夫妻俩替自己守摊子。
并且提前预支三天的工资,“这是60块钱,你们先买点干净衣服,找个地方洗洗澡,吃顿饱饭,明天再过来找我。”
两人领着钱,像看天神下凡一样朝着她又是跪又是拜,千恩万谢地将钱接了。
第二天中午,如彭曼冬吩咐的那样,夫妻俩果真去旅社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物。
露出清晰洁净的面庞后,彭曼冬这才发现两口子长得都很优秀。
虽说已经是五十多岁的年龄,但从骨相上判断,两人年轻时应该是一对相配的金童玉女。
稍稍捯饬一下就能吸引住路人眼光的那种。
可惜了。
岁月不饶人,谁承想最后的晚年会是这样的光景。
彭曼冬重新认识了他们。
丈夫名叫陈建康,妻子名叫沈红,两人都是老实巴交的性格,自认领了钱要干活,乖巧地立在三轮车前,等待彭曼冬给他们派活。
彭曼冬张望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活儿好指派,只得让两人站在路边吆喝,也算是出一份力。
吆喝几声,没招来顾客,倒是把闫雷店长又给招了过来。
这是闫雷第三次过来请人。
他径直走到彭曼冬面前,摆出一股不畏惧不退缩的姿态,哐当一下,直接给彭曼冬跪了下来。
这一跪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连吆喝着的陈建康和沈红见了这般情形,也一下子忘了吆喝,目瞪口呆望向彭曼冬。
处在视线中心的彭曼冬屏蔽所有人的打量,只伸手去搀扶地上的人。
“闫店长,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闫雷也并不想将事情弄成现在这副局面,可是前两次请人都没成功,他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在道德上施压来逼迫对方就范。
这样的举动多少有些自私。
闫雷心里很清楚,也很明白,可他不得不为整个玉堂饭店着想,如果让他跪一跪就能求来一个人才,那他弯一弯腿又有何难!
他下了决心一定要请动彭曼冬,如果彭曼冬不答应,他就每天过来跪一跪,直到彭曼冬点头为止。
彭曼冬也看出来了。
闫雷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思,不达目的不罢休,势必要逼她同意。
唉,何必闹成现在这样。
彭曼冬深深叹了一口气,试着搀扶对方:“你先起来吧,有事好商量。”
“那你是同意了吗?”
闫雷仍旧跪着不动,“你要是同意了,我才起来。”
“行吧,我可以答应你。”
彭曼冬应了下来,却又话锋一转:“但是并不是去你的饭店工作。”
“那你的意思是?”
闫雷纳闷,“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就直说吧。”
“我意思的是,在饭店旁边腾出一块地方,留给我摆摊卖卤味,前来光顾我摆摊生意的人,说不定会顺道去饭店吃吃饭,这也算是为饭店引流,带来客源。”
“这就是我的想法,想要让我去饭店工作是不可能了,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你能接受吗?如果能够接受,那咱们等下就商议具体事项,如果不能接受,你哪怕在这里跪上一天一夜,我恐怕也不能答应你的请求,惹不起总躲得起,大不了我明天换个你找不到的地儿摆摊。”
……
话到这个份上,闫雷不得不答应。
对方讲得有道理,如果真不想搭理他,明儿换个地方不就是了,能答应给饭店招引客户,已经是彭曼冬的极大让步。
闫雷见好就收,当即应承下来。
“好,就这么说定了!”
“还有一件事。”
彭曼冬看了一眼站在街边四处吆喝的老夫妻,补充道:“我想在饭店挂靠两个工作人员,可以吗?”
这样一来,陈建康和沈红也算是有正规的工作单位了吧,以后更加不用担心被驱逐。
——
玉堂饭店对面,一家大型的旧百货商场正处在重新装修中。
堆满水泥板与电线的肮脏房间里,一只擦得油光发亮的皮鞋踏了进来。
作为星都假日饭店的全权负责人,刚从国外调过来没多久的项明赫不得不投入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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