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破了相,面如恶鬼的皇子。
杨玦冷眼看着,心中好笑,面上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止住溃烂结痂的烧伤,成了一块厚实的死皮。
他抬起脚,一下将地上的人踹翻,声音嘶哑地喊道:“滚!都给我滚!”
两个臣子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滚了。
一路不通,路路不通。
祁远章龟缩在建阳帝身后,想要越过建阳帝将他杀掉何其困难?那么,将建阳帝和他一并杀掉呢?
造反?总得有个领头的,师出有名吧!
祁远章连个儿子都没有!
他到底要做什么?
谁也想不明白。
杨玦也一样,赶走那几个不成事的狗官后,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见一面建阳帝。
那个侏儒到底算什么?值得他为个弄臣如此对待自己。
至于傻,真的傻吗?
杨玦已经有些记不起自己从火堆里爬出来后的事了。
黑甲军猝然暴毙,有人高喊行刺,场面一片混乱,他只记得自己好痛好恨,好想杀人。
披上风帽,穿上厚实的长靴,杨玦顶着寒风上了轿子。
临行前,有小太监哆哆嗦嗦来报,“殿、殿下,帝姬来了,说要见您……”
寿春来了。
杨玦轻轻触了下自己的脸,眼神沉得发黑,将轿帘一落,嘶声道:“不见,让她回去。”
他半遮着脸,一路走到那间宫室门口时,已经有些喘不上气来。
大火不光烧坏了他的皮囊,还烧坏了他的内里。
体力、神志,一切都不行了。
“父皇!”
“父皇!你在哪里父皇!”
“快出来见儿臣!”
他嘶吼着,想要将建阳帝从那口冰棺材里叫出来。他绝不信,建阳帝会真的是个疯子,一辈子都在受一个侏儒掌控。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的父皇就是那样一个高大沉默的男人。
那般威猛,那般强大。
他怎么会是个傀儡?
那些家伙难道没有见过傀儡吗?
杨玦的大喊大叫引来宫人,却始终不见正主出现。
良久,一个披着大氅,身形颀长的男人从殿内缓步踏出。他生着一双相当光彩夺目的丹凤眼,明明年纪不轻,眼神却还很像年轻人,有种不加掩饰的嚣张轻佻。
“祁远章!”
杨玦站定,拢拢身上的披风,连靖宁伯也不叫了,直呼其名不说,口气更是嫌恶万分。
祁远章却好像没听见,只靠在门边笑笑道:“殿下这般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
“滚开,你这杂碎,让父皇出来见我!”杨玦往前靠近两步,几乎和祁远章脸贴住脸。
但祁远章分毫未动,只是道:“殿下说笑,皇上想做什么,岂是微臣能做主的?倘若皇上要见您,微臣还能拦着不成?又怎能拦得住?”他说着,抬起袖子,挡住脸,像要遮去话里讥诮。
杨玦怒上心头,却意外冷静下来,退开些,上下打量他几眼:“靖宁伯当真想做摄政王?”
祁远章还是倚在那,依然如同年轻人般俊美的面孔透着几分病气,闻言挑眉道:“皇上好好的,微臣如何摄政?”
杨玦收回视线,没有再说什么,只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径直往殿内走去。
能说出这种话来,便足以说明他的狼子野心了。
事到如今,祁远章已是连遮掩都懒得做。
这般看来,事情恐怕真的不妙。
杨玦一边走,一边将胸腔里的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见建阳帝,又害怕见到一个傻子。
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小,终于停下不动。
“……父皇。”杨玦呢喃般张嘴吐出两个字。
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此刻正抱着个木头雕的假人,趴在地上嘻嘻哈哈地玩耍。
天崩地陷,不过瞬息。
“父皇!”
杨玦大吼一声,急奔上前,用力去夺他手里的侏儒人偶。
前一刻还在嬉笑的建阳帝猛然跳起,一拳砸下,将杨玦砸得头晕目眩,头骨仿佛碎裂般的剧痛。
“不准碰我的小祝!混账!你是混账!”
又是一拳,杨玦趴在地上呕出一口酸水。
建阳帝搂着个木人,往后退去。
明明动手的是他,看着被自己打趴下的人,他却一脸紧张兮兮。
“你竟然真是个傻子——哈——哈哈哈哈哈——傻子——”杨玦伏在那,脸上身上皮肤骨头都充斥着澎湃的痛苦,一浪复一浪,疼痛绵延不绝,叫他浑身战栗,口舌发苦。
他狂笑,大哭,而后像个死人一样瘫在那不动了。
建阳帝看看他,用脚踢踢他,见他怎么都不动,慌慌张张跑去叫祁远章:“靖宁伯,靖宁伯,他好奇怪……”
脚步声轻松响起。
祁远章站定了,居高临下地垂下眼帘。
杨玦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仰面看着他,低声道:“叫薛怀刃来,我要见他。”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
霏霏冬雪被隔绝在外,好像屋子里已经回到仲春。
杨玦仍然躺在地上。
建阳帝有些不满,但被祁远章劝了几句后还是乖顺地走开了。
安静和死寂,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薛怀刃摘下沾了雪的大氅,从门外进来时,杨玦已经陷入昏沉,听见脚步声后勉强把眼睛睁开,问道:“雪下大了吗?”
“越下越大了。”薛怀刃丢开大氅,走到他身边,席地坐下,低头问他,“殿下为何要见臣?”
杨玦的眼睛渐渐睁大,嘴角弯出一个丑陋狰狞的弧度:“皇帝是个傻子,你还要称臣吗?”
“我眼瞧着是做不成皇帝了。”
“哈……”他说着,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哪一句,“你来吧,你来坐那把椅子吧!”
薛怀刃闻言,轻轻叹口气,忽然笑起来,不是嘲笑,不是欢喜,只是好像到了该笑的时候,所以他便笑了。
杨玦怔怔看着,旋即双眼一眨,紧紧闭上了。
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头越来越疼,他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看见了薛怀刃跪在那大哭的样子。
为何哭?
为谁哭?
现在,又是为什么要笑?
是因为他就要死了吗?
一股难言的悲怆从身下暖意里钻出来,刺痛他的背心,然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寿春不能没有我……”
“不。”
青年熟悉的音色,徐徐说道:“是你不能没有她。”
“……”
啊啊,原来如此。
小祝手里的那颗鸡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杨玦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扑到薛怀刃身上,嘶吼着道:“你疯了么!你疯了么!”
薛怀刃几乎没有用力,轻轻一掀,便将人掀回了地上。
他兴许是疯了吧。
早在洛邑那个血夜,看着太微在他面前选择死去的时候,他就疯了吧。
一阵狂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窗扇上。
杨玦爬起来,纵声大喊:“来人——快来人——”
空荡荡的大殿,空荡荡的回响。
永远不会有人来了。
长夜暗如深渊,天明时分,太医署的官员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六皇子杨玦头遇重击,已是无力回天。
巨浪一重又一重,大昭的柱石终于还是被击碎了。
从杨玦的尸体被运出宫门起,祁远章的诛杀行径突然止住,再没有一滴血从镇夷司流出。
就好像,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建阳帝的的确确是个可怕的傻子。
先前被死死压制的流言再次以燎原之势烧遍大昭,只是这一次,火更大更猛更迅疾。国师阴魂谶言大昭将亡的消息传至各地后,紧接着便是大昭皇室无一健全人的真相。
傻子皇帝,侏儒兄长,疯子皇子。
天下人,都叫他们骗了!
国师可怜,但他们更可怜啊!
尤是那些从夏国起兵时便一路追随建阳帝而来的将领们,全是丑角!对镜照照,怕是人人都有一张三花脸。
这仗还要怎么往下打?
又要为谁打?
为个傻子吗?
一段巨木,从内里被蛀空。
人的意志,如此脆弱。
不到半月而已,复国军已连下三城,直奔京城而来。
消息传回,靖宁伯府里的气氛却更为凝重。一向看不上姜宁的祁老夫人也按捺不住,头一回好声好气地把人请到鸣鹤堂,又让沈嬷嬷奉茶上点心。
只可惜,府里日子过得难堪,点心也不多了。
这些天,姜宁管着家,丁点不孝顺,她这儿的东西就更少。
祁老夫人面上挂不住,但嘴里的话还算好听,先问姜宁的身子如何,又问太微好不好,最后才说,“文骞还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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