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章几乎要哭出来:“陛下!微臣哪来的全身而退啊?”他把手举起来,露出上边一道长长的疤,“您瞧瞧?”
建阳帝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小祝咧着嘴,笑道:“靖宁伯别怕,萧铎才输了一场,定然不敢杀你。”
……
风和日丽,祁远章再次上路。
复国军内部也议论连连,眼瞧形势大好,何必和谈?打仗嘛,有输有赢本是寻常,哪能真的一仗不败,何况他们输得并不惨重。
和谈?要输的人才会和谈!
见了祁远章,谁也没有好脸色。
大昭的狗,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合该杀了祭旗。可王爷不让杀,晏先生也说要礼遇。
礼遇个屁!
营帐里,一碗大锅里胡乱盛出来的饭被重重搁到桌上。小兵目不斜视,擦擦手,冷哼一声掀帘出去。
随同祁远章赶来和谈的副将见状,铁青着一张脸就要发火,被祁远章惶惶拦住:“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
副将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就靖宁伯这贪生怕死的德行,真是丢人现眼。
可丢人归丢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是有道理的。他们如今身在复国军的大营,已是俎上鱼肉了。
大昭会不会亡,还有得等,但他们会不会死,只是信陵王一句话的事。
副将忍耐下来,却实在没有胃口。
桌上的饭食看起来狗都不吃。
这时,祁远章把饭碗端了起来,边吃边道:“别说,瞧着不像样,这复国军的伙夫手艺还不错呢!”
副将无言地看着他。
饭后,那鼻孔朝天的小兵又来了。
碗筷一收,他横眉冷眼地道:“随我来!”
副将把手往腰间一放,却没有摸到佩刀。进营时,刀已经卸下了。
小兵嗤了一声。
祁远章擦擦嘴,面色凝重地问道:“去做什么?是我一人去,还是我同他一去去?”他话说得又多又密,一看就是强作镇定。
小兵撇撇嘴道:“独你一人,少废话,快来!若叫王爷等烦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副将腾的一下站起来,厉声道:“不行!靖宁伯不能独自去!”
“爱来不来!”还是少年模样的小兵下巴一扬,拿脚尖踢开帘子,一扭身就出去了。
副将拦住祁远章,急声道:“不可啊靖宁伯,谁知道那狗贼想做什么!”
“嘘嘘嘘!小声些!万一叫人听着了……”祁远章闻言,急得竖起手指,连连道,“他真要杀人,管是我独自去还是你我一道去啊?”
副将咬着牙:“那……”
“那什么那!你要能替我去,那你赶紧去!老子才不想去呢!”
“……”
骂骂咧咧,祁远章磨磨蹭蹭出了门。
一路顶着兵士们冷漠的眼神,祁远章战战兢兢踏入了信陵王的营帐。
男人正在写信,听见动静抬眼笑道:“来了。”
祁远章脚下不停,自己找了个地儿坐下来,嘴里却喊道:“萧铎!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远远传出去,很响亮,但显然有些劈叉。
信陵王脸上笑意更深:“一路辛劳,在我这儿好好歇歇吧。”
须臾,营帐里声音渐渐低下去。
外头的人再也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三日后,祁远章一行人返程。消息送回京城,焦头烂额的小祝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管复国军出于何种目的答应和谈,只要愿意谈,那就不是坏事。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这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但至少眼下应该放一放。
他怕北梁趁机打进来,萧铎难道不怕?
一个不慎,什么大昭、复国都会成为旧梦。这块肉,他们想吃,北梁更是馋得发慌。
歇一歇,喘口气,才是最好的办法。
小祝纠集群臣,让众人各抒己见,于是文武吵做一团。要杀、要劝、要谈、要利诱……人人都有话要说,但谁也说服不了其他人。
建阳帝素来沉默,这一回也不例外。
只有小祝听得眉头紧锁。
大昭立国尚不足十年,武将多是他从夏国带来的旧人,但文臣还有许多是原先襄国的官。
都说文人风骨,重清名,但在血淋淋的大刀面前,谁还不是一条虫?
小祝向来看不起他们,但又知道治国离不开这些家伙,所以捏着鼻子忍耐到今日。
他贴到建阳帝嘴边,装模作样一番后,扬声道:“陛下让你们都出去!”
众人一惊。
小祝又道:“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被个弄臣骂到脸上,众人脸色阵青阵白,但到底没敢说什么。毕竟,话是小祝说的,意思可是皇帝的。
小祝板着脸,愈见可笑:“陛下说了,限你们一个时辰内拿出和谈的计划,否则……”
否则如何,他没有说下去,不过人人都听懂了。
门外已然夜深,但无人瞌睡。
灯不灭,人未死,便只能往下熬。
一个时辰说长也短,转瞬即逝。众人重新回到室内,推出个老头来——是孙介海。
他擦擦额头上的细汗,小声道:“微臣以为,应该给萧铎封王。”
“哦?”建阳帝一贯的惜字如金。
孙介海舔舔自己因为缺水而干燥开裂的嘴皮子,声音更小了,几乎如同蚊呐:“萧铎虽然还未称帝,但只要复国军不灭,这便是早晚的事。因此,不如趁现在,先给他封个王。”
“至于他打下的那几座城,便算作他的封地……”
小祝端坐在建阳帝腿上,闻言磨了磨牙。是啊,反正地是暂时拿不回来了,既如此,便不如大大方方说是送的,也算面上好看。
真是好法子。
小祝声色不动,捏捏建阳帝的手指。
男人在灯下皱起眉头,一张脸冷峻得可怕:“还有呢?”
孙介海见他没有发火,心里暗松一口气,音量大了些,声气也稳不少:“封王后,应让萧铎上表称臣,公告天下,世上再无复国军!”
话音落下,无人接应,室内顿时落针可闻。
良久,建阳帝扯出一抹冷笑。
小祝亦嘻嘻笑了两声,高声道:“孙阁老,这是和谈呢,还是招降?你要招安,也得人家愿意才行啊!”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孙介海脸皮一抽,垂下了眼帘。
棋下到这一步,已是僵局,下一子要落在何处,众人皆是心知肚明。只是这再明白不过的事,也得有只出头鸟去啄出来。
他倒霉,只能认命。
屋子里又安静了。
月上中天,建阳帝终于遣散众人,起身离开。冷风冷月,冷冰冰的回廊和宫室。转过弯,他抱着小祝走进祁远章住过的偏殿。
里头坐着三个人。
一人一角,互不交谈。
光线也不甚明亮,那灯芯都快燃尽了也没人去剪。听见脚步声,三人齐齐起身,向门口望来,请礼问安。
建阳帝微微一点头,走向上座,沉沉落定:“免礼。”
永定侯深吸口气,重新坐回原处。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心里头却还是难受得紧。儿子没了,自己也打了败仗,日子眼瞧着就不成了。
他是不主张和谈的,因此每每看见祁远章都很不快。
另一边,祁远章和薛怀刃也各自坐下。
建阳帝低头看小祝,浓黑的眉毛压下来,显得他一双眼睛深邃无比。只要不张口,他就不是个傻子。
小祝靠坐着,轻声道:“孙阁老说,该给萧铎封王赐封地。”
永定侯听了差点跳起来,但转念一想自己才吃了败仗,要不然两方也不会走到和谈这一步,顿时底气不足,喉头堵住,发不出声来。
祁远章则点点头,一派认同。
只有薛怀刃道:“和谈可以,封王封地也罢,只是萧铎那样的人能答应吗?”
所谓和谈,只是缓兵之计。
他们心里明白,复国军也很清楚。
小祝道:“面上过得去,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因此,孙介海方才那后半句话,只是说来应付的。
倘若只说封王,却不提要求,那大昭的脸面摆在哪里?
皇帝可以不说,但当狗的不能不懂看眼色。
薛怀刃道:“既是和谈,那便谈吧,等萧铎的使臣进京,总能谈出一个结果。如今要紧的,只是陛下您能忍下多少。”
作为臣子,他这话说得实在不留情面胆大包天。
作为晚辈,听起来也很不敬尊长。
永定侯唬了一跳,吓得立即朝他看过去。国师死后,这手掌刑司的青年变得愈发沉郁了。
但建阳帝面上却不见怒气,只是道:“是该这样。”
也不知是说该等使臣入京再议,还是说他的确在忍。
后半夜,薛怀刃和永定侯出了宫,只有祁远章被留下过夜。走到宫门口,永定侯语带酸意地道:“还是靖宁伯更得圣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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